梦幻西游

  却说行者一心原为着庸人王,忽然见诛庸说这三个字,便故意放松一步道:“大王,不要讲了,我要眠。”诛庸见虞美人说要眠,那敢不从,即便住口。听得樵楼上冬冬冬冬冬打了五声更鼓,行者道:“大王,这一段话得久了,不觉跳过四更。”行者就眠倒榻上;诛庸也横下身来,同枕而眠。行者又对诛庸道:“大王,吾只是睡不稳。”诛庸道:“既是美人不睡,等我再讲平话。”行者道:“平话便讲,如今不要讲这些无颜话!”诛庸道:“怎么叫做无颜话?”行者道:“话他人叫做有颜话,话自己叫做无颜话。我且问你:庸人王如今在那里?”诛庸道:“咳!庸人王亦是个男子汉;只是一件:别人是乖男子,他是个呆男子。”行者道:“他并吞六国,筑长城,也是有智之人。”诛庸道:“美人,人要辨个智愚、愚智。始皇的智是个愚智。元造天尊见他懂得紧,不可放在右人世界,登时派道懂世界去了。”
  行者听得“懂世界”四字,却又是个望空,慌忙问:“懂世界相去有几里路程?”诛庸道:“还隔一个未来世界哩。”行者道:“既是懂世界还隔一未来世界,那个晓得他在懂世界?”诛庸道:“你却不知。原来鱼雾村中有两扇玉门,里边有条伏路,通着未来世界;未来世界中又有一条伏道通懂世界。前年有一个人名唤新在,别号新居士,他也胆大,一日,推开玉门,竟往懂世界去,寻着父亲;归家来时,须发尽白。那新居士走了一遭,原不该走第二遭了,他却不肯安心,歇得三年,重出玉门,要去寻他外父;当时大禹玄帝重重大怒,不等他回来,叫人拿一张封皮封了玉门关。新居士在懂世界出来,见了玉门关儿紧闭,叫了一日,无人答应。东边不收,西边不管,这中人却是难做。喜得新居土是有性情的,任在未来世界过了十多年,至今还不归家。”
  行者便叫:“大王,玉门果是奇观,我明日要去看看。”
  项王道:“这个何难。此处到鱼雾村,不过数步。”
  正说之间,听得鸡声三唱,八扇绿纱窗变成鱼肚白色,渐渐日出东山,初昕鼓舞。四个赠嫁在窗外走动,但有脚声,无口声。行者便叫:“苹香,吾要起身。”一个赠嫁在窗外应道:“叫来。”
  顷刻,苹香推进房门;诛庸扶了行者一同走起。登时就有一个赠嫁趋进,请娘娘到天歌舍梳洗。行者便要走动,又转一念道:“若是秃秃光光,失美人的风韵。”轻轻推开绿纱窗两扇,摘一瓣石榴花叶,手里弄来弄去,仍旧丢在花砌之上。
  行者转身便走。不多时,走到天歌舍,只见一只水磨长书桌上,摆一个银漆盒儿,合着一盒月殿奇香粉;银盒右边排着一个碧琉璃盏儿,放一盏桃浪胭脂絮;银盒左边排着一个紫花盂,盂内放一根扎头带;又有一个细壶儿,放一壶画眉青黛。东边排大油梳一个,小油梳三个;西边排着青玉油梳一套,次青玉油梳五斜,小青玉油梳五斜;西南排大九纹犀油梳四枚,小赤石梳四枚;东北方排冰玉细瓶,瓶中一罐百香蜜水,又有一只百乳云纹爵,爵中注着六七分润指甲的酒浆;西北摆着方空玉印纹石盆,盆中放清水,水中放着几片奇石子,石子上横放一只竹节柄小棕刷;东南方摆着玄软刷四柄,小玄软刷十柄,人发软刷六柄;人发软刷边又排一个水油半面梳一斜,牙方梳二斜,又有金钳子一把,玉镶剪刀一把,洁面刀一把,清烈蔷簇露一盏,洗手菉米粉一钟,绿玉香油一盏,都摆在一面青铜古镜边。行者见了镜子,慌忙照照,看比真美人何如,只见镜中自己形容更添颜色。当时便有侍女儿簇拥行者,做髻的做髻,更衣的更衣。
  晓妆才罢,又见诛庸跳入阁来,嚷道:“美人,玉门前去也!”行者大喜。诛庸叫打轿;行者道:“大王这样不知趣!
  一步两步的路,又都是松阴柏屋之下;俗嗒嗒打什么轿!”诛庸就叫不许打轿。
  两人携手出阁。不多时,走到玉门关下;两扇门上也不见什么封皮,两手推推,玉门半开。行者暗想:“此时不走,何时?”便把身子一闪,闪进玉门关;诛庸慌慌张张,嗒嗒吃吃,扯住一把衣裳,又扯了一个空,扑的一跌。行者全然不顾,竟自走了。
  却说行者撞入玉门,原来是一直滚下去的。滚下数里,耳朵里只听得楚王哭声,侍儿号叫;又滚下数里,才不听得,只是未来世界再不肯到。行者心焦,便嚷道:“哎哟,哎哟!老孙一向骗别人,今日反被诛庸骗入无量井了!”忽听得耳边叫:“大圣不用忧煎!此处一大半路,再走一小半,便是未来世界。”行者道:“大哥,你在那里说话?”那人道:“大圣,我在你隔壁。”行者道:“既然如此,开了门等我进来吃口茶水。”那人道:“这里是无人世界,没得茶吃。”行者道:“既是无人,话无人的是哪个?”那人道:“大圣多的聪明,今日又呆!我是离身数的,却不曾连身数。”
  行者见门儿不开,赌个气,苦用力一滚,直落下未来世界。刚刚立得地上,走得几步,对面撞见当年六贼。行者笑道:“啐!时运不济,白日里见鬼!”六贼便喝:“美妇人休走,等我来剥下衣裳,留下些宝物买路!”
  原来行者做虞美人时节,忙忙然撞入玉门,便一心只想未来世界如何长短,不曾现得原身。当时听得六贼之言,方才猛省,慌忙抹抹脸,叫:“六贼看捧!”那六贼心胆俱碎,跪在道旁,哀哀告上:“大圣慈悲菩萨!我等当年在枯藤古树之下,不该挡你师父,恼了大圣尊性,弟兄六个,一时横死。那时一点灵魂奔入古人世界。古人世界道是我有个贼名头,不肯收留,只得权到这里,堂堂正正,剽掠过日,并无半件不良的事业。伏望大圣放生”行者道:“我放得你,你却放不得我:”登时拔出捧来,打为肉饼。望前便走,一心要寻伏道。
  忽然一对青衣童子一把扯住行者,道:“大圣爷来得好,来得好!我们阎罗天子得病而亡,上帝有些起工动作之忙,没得工夫派出姓氏,竟不管阴司无主。今日大圣爷替我们权管半日,极为感激!”大圣想想:“若又错过半日,明早才好见始皇哩。万一师父被妖精弄死,怎了怎了?不如回那童子去吧。”便叫:“儿!我别的事做得,若是阎罗天子,断然做不得。
  我做人虽然直达,却是一时性躁,多致伤人,万一阴司有张状词,原告走来,说得是,我便忽然愤怒,拔出棒来打得被告稀烂。若是没有公道硬中证的还好;一时间有个中证,直头跪上前来,又说原告不是,被告可怜,叫我怎么样?”青衣道:“大圣差了。生死关头在你手里,又怕那个哩?”也不管行者肯不肯,一把扯进鬼门关,高叫:“各殿出来迎接,我寻得一个真正阎罗天子来也!”
  行者无奈,只得升了正堂。当时有个随身判官徐显,捧上玉玺,请行者权掌。阶下赤发鬼、青牙鬼,一班无主无归昏沦鬼,共八十四万四千六百个;殿前七尺判官、花身判官、总巡判官、主命判官、日判、月判、芙蓉判官、水判官,铁面判官、白面判官、缓生判官、急死判官、陷奸判官、助正判官、女判官等,共五百万零十六人,呈上连名手本,口称“千岁”;又有九殿下进谒。行者通打发出去。当时主簿曹判使跪倒阶下,送上生死簿子。行者接在手中翻着,心中暗想:“我前日打杀一干男女,不知他簿子上可曾记着不曾记着?”又翻了一页,道:“万或记在上边,孙悟空打死男女几千人,我如今隐忍好,还是出牌票好?”正踌躇间,忽然醒悟通:“啐!吾老孙当年赶到此间,把姓孙的多已抹倒;哪一班小猢狲还靠我的福荫,功罪两无。况且老孙自家干事,哪一名小鬼敢报?
  哪一个判官敢记哩?”便顺手翻翻,掷落阶下。曹判使依旧捧在手中,傍着左柱立起。
  行者便叫曹判使:“你去取一部小说来与我消闲。”判使禀:“爷,这里极忙,没得工夫看小说。”便呈上一册黄面历,又禀:“爷,前任的爷都是看历本的。”行者翻开看看,只见头就是十二月,却把正月住脚;每月中打头就是三十日,或二十九日,又把初一做住脚,吃了一惊道:“奇怪!未来世界中历日都是逆的,到底想来不通。”
  行者跳下楼来,又走到一个门前。门额上有个石板,刊着“节卦宫”三个大字。门楹上挂一条紫金绳,悬着一个碧玉雕成的节卦。两扇门:一扇上画水纹,一扇上画河泽。两旁又有一对云浪笺春联,其词云:不出门,不出户,险地险天。
  行者看罢,便要进去。忽顿住了脚,想想道:“白雪境有这等缚人红线,不可胡行乱走。等我门前门后看看,打听个消息,寻出老和尚罢了。”转过墙门东首,有一斜墙,上贴着一张纸头,上面写着:节卦宫木匠石匠杂匠工钱总帐:节卦正宫房子大小六十四间。木匠银万六千两,石匠银万八千零一两,杂匠银五万四千零六十两七钱正。
  节之乾宫六十四间。前日小月王一个结义兄弟,三四十岁还不上头,还不做亲,小月王替他讨一个妻子,叫做翠绳娘。就在第三宫中做亲。结亲刚刚一夜,忽然相骂起来。小月王大怒,叫我进去重责五十板。此是众匠害我。今除众匠价银各六倍,替我消闷:木匠只该五万两,石匠只该四万两,杂匠只该二十万两正。
  节之坤宫六十四间。木匠石匠杂匠如前。
  节之泰官白鹤屋四百六间。小月王独赞芰菏小舍,增众匠价银,每人增五百两。今该木匠银七百万两,石匠银六百六十四两,杂匠银二百万八千两正。
  节之否宫小月王卧室一万五千间穿青屋。小月王要增一个镜楼,只为近日又增出几个世界:头风世界分出一个小世界,叫做时文世界;菁莱世界中分出一个红妆世界;莲花世界中分出一个焚书世界。其余新分出的小世界又不可胜记。困之困万镜楼中,藏不下了,只得又在这里再造一所第二万镜楼台。明日各匠进去起造,皆要用心,不宜唐突,自取罪戾。先还旧价:木匠五百万五千两,石匠四千万两。杂匠一百八十万两八钱五分一厘正。
  行者看得眼倦,后边还有六十宫,只用一个“怀素看法”,一览而尽了。
  当时行者看罢,心中害怕,道:“我老孙,天宫也见,蓬岛也见,这样六十四卦宫却不曾见!六十四卦犹以为少,每卦之中又有六个四卦宫六十四个;六十四卦犹以为少,每一卦之中又有六十四卦。此等所在又不是一处,除了这里,还有十二个哩,真是眼中难遇,梦里奇逢!”登时使个计较,身上拔一把毫毛,放在口中,嚼得粉碎,叫:“变!”变做无数孙行者团团立转。行者吩咐毫毛行者:“逢着好看处,但定脚看看,即时回报,不许停留。“一班毫毛行者跳的跳,舞的舞,径往东西南北走了。
  行者方才打发毫毛,自身闲步,忽然步到一个峰顶,叫做愁峰顶。抬头见一小童子,手中拿着一封书,一头走,一头嚷道:“啐!吾家作头好笑。天大家里事,与你一人什么相干,多生疑惑!又拿什么书札到王四老官处去!别日的小可;今日下昼,陈先生在我饮虹台上搬戏饮酒,为你这样细事,要我戏文也不看得!”
  行者听得师父在饮虹台上,便转身寻去;又想一想,道:“万一东走西走,走错路头,不如上前问那童儿一声。”便叫:“小官人!”谁想那小童儿走走话话,也不曾抬头看见行者,忽然见了行者,七窍流红,惊踣不醒。行者笑道:“乖乖,你会做假人命哩!且看他手中是何书札。”急取出来。拆开看时,只见两张黄糙纸,上写:管十三宫总作头沈敬南奉字王四老官台下知悉:不肖承台下青目提拔做其作头,不曾晓得贼头贼脑,累台下抱闷。况且不肖名头也要修洁者也;故数年动作而静然乎?昨日俞作头忽然见不肖言之,他说六十四卦宫三百篇宫十八章宫阙了物件,共计百余。小月王殿下大怒,明日要差王四老官去逐宫查点。不肖想台下有片慈心者也,虽不嘱,也必然照顾耳。犹恐此心不白,蒙冤百年;若得台下善其始终,则感佩而终身者哉!
  眷侍教门生十三宫总作头沈敬南百拜。王四老官老阿爹老先生大人。
  行者一心要寻师父,看罢之时,抖抖身子,唤转毫毛。
  一个毫毛行者在山坡下飞趋上山,叫:“大圣,大圣!跑在这里,要我寻了半日!”行者道:“你见些什么来?”毫毛行者道:“我走到一个洞天,见只白鹿说话。”登时又有两个毫毛行者,揪头发,扯耳朵,打上山来,对了行者一齐跪下:这个毫毛行者又道那个毫毛行者多吃了一颗碧桃;那个毫毛行者又道这个毫毛行者攀多了一枝梅子。行者大喝一声,三个毫毛行者一同跳上身来。
  歇歇,又有一班毫毛行者从东北方来:也有说好看;也有说不好看;也有说见一壁上写着两行字云:意随流水行,却向青山住;因见落花空,方悟春归去。
  也有说一枝绣球树,每片叶上立一仙人,手执渔板,高声独唱,唱道:还我无物我,还我无我物:虚空作主人,物我皆为客。
  一个毫毛行者说:“一洞天中云色多是回纹锦。”一个毫毛行者说:“一高台多是沉水香造成。”一个毫毛行者说:“一个古莫洞天,闭门不纳。”一个毫毛行者说:“绿竹洞天,黑洞洞怕走进去。”行者无心去听,把身一扭,百千万个毫毛行者丁东响一齐跳上身来。
  行者拽脚便走。听得身上毫毛叫:“大圣,不要走!我们还有个朋友未来。”行者方才立定,只见西南上一个毫毛行者沉醉上山;行者问他到那里去来,毫毛行者道:“我走到一个楼边,楼中一个女子,年方二八,面似桃花;见我在他窗外,一把扯进窗里,并肩坐了,灌得我烂醉如泥。”行者大恼,捏了拳头,望着毫毛行者乱打乱骂,道:“你这狗才!略略放你走动,便去缠住情妖么?”那毫毛行者哀哀啼哭,也只得跳上身来。当时行者收尽毫毛,走下愁峰。
  行者挽起脚走到一座楼台,明明是个饮虹台,却不见个师父,越发心中焦急。忽然回转头来,只见面前一带绿水,中间有一水殿;殿中坐着两个戴方巾的人。行者有些疑惑,慌忙跳在近偻的山上,伏在一个山凹里,仔细观看。见殿上有四个青花绣字:关雎水殿真是:锦墙列缋,绣地成文,桂栋兰粉,梅粱蕙阁。殿围都是珊湖错落阑干;日久年深,早有碧蓝水草结成虫篆。殿中两个人儿:一个戴九花太华巾;一个戴时式洞庭巾,那戴九华巾的面白唇红,清眉皓齿,宛是唐僧模样,只是多了一顶巾。
  行者又惊又喜,暗想:“那九华巾的,分明是师父,为何戴了巾?”看看小月王,又不象个妖精。疑来疑去,心中如结;正要现原身拖着师父走吧,又想:“师父万一心邪,走到西方,亦无用处。”仍旧伏在山凹,定晴再看,一心只要辨出师父邪正。
  只见下面洞庭巾的便对唐僧道:“晚霞颇妙。陈先生,起来闲步呀!”那戴九华巾的唐僧道:“小月王先请!”他两个携了手走上一个欲滴阁上。阁上有几张单条,都是名人书画。旁边又有一幅小笺,题着几个绿字:青山抱颈,白涧穿心。
  玉人何处?空天白云。
  两个闲走片时,听得竹林里面隐隐有声,戴巾的唐僧便倚斜阑而听,当时一阵松风,吹来字句,他唱道:月子弯弯照几州?几家欢乐几家愁!
  几人在玉坠金钩帐?几个潇湘夜雨舟!
  姐儿半夜里打被头,为何朗去你吮勿留留?
  若是明夜三更郎勿见,剪碎鸳鸯浪锦裘!
  唐僧听罢,点头堕泪。小月王道:“陈先生,想是你离乡久了,闻得这等声音,便生悲切。且去插青天楼上听弹词去!”
  两个又话一番,走下欲滴阁来,忽然不见。你道为何不见了?原来插青天楼与关雎水殿还差一千间房子,一望看去,都是抽芳绕霤,接翠分衢,垂柳万根,高桐百尺;他两个曲曲折折儿在里边走,行者在对面山凹,哪得看见?
  歇了一个时辰,忽然见一个高楼上,依然九华巾唐僧、洞庭巾小月王两把交椅相对坐着。面前排一柄碧丝壶,盛一壶茶;两只汉式方茶钟。低磴上又坐着三个无目女郎:一个叫做隔墙花,一个叫做摸檀郎,一个叫做背转娉婷。虽然都是盲子,倒有十二分姿色;白玉酥胸,稳贴琵琶一面,小月王便叫:“隔墙花,你会唱几部故事?”隔墙花道:“王爷,往者苦多,来者苦少。故事极多,只赁陈相公要唱那一本。”小月王道:“陈相公也极托熟,你且说来。”隔墙花道:“旧故事不消说,只说新的吧。”
  隔墙花唱罢,眠倒琵琶;长叹一声,飘然自远。
  却说行者在山凹边听得“万镜楼”三字,心中疑惑,暗想:“万镜楼中是我昨日的事,他却为何便晓得?”无明火发,怒气重重,一心只要打杀小月王,见个明白。
  行者在山凹边听得“万镜楼”三字,心头火发,耳中拔出棒来,跳在楼上乱打,打着一个空,又打上去,仍旧打空。
  他当时便骂:“小月王,你是哪国国王?敢骗我师父在这里!”
  那小月王也似不闻,言笑如故。行者又骂:“盲丫头!臭婆娘!你为何伴着有头发的和尚在此唱曲哩!”三个弹词女子都似不闻。又叫:“师父,走路!”唐僧也不听得。行者大怪道:“老孙做梦呀!还是白雪境中人,都是无眼无耳无舌的呢?
  好笑好笑!等我再看师父邪正,便放出大闹天官手段,如今不可造次。”依旧戴了金箍棒,跳在对面山上,睁眼而看。
  只见唐僧一味是哭。小月王道:“陈先生,不要只管凄楚。我且问你:凿天之事如何?若决意不去了,等我打发踏空儿,叫他回去吧。”唐僧道:“昨日未决,今日已决,决意不去了。”小月王大喜,一面令人传旨,叫踏空儿不必凿天;一面叫女子弟妆束搬戏。女子弟们一齐跪上,禀:“王爷,今日搬不得戏。”小月王道:“历上只有宜祭祀不宜祭祀,宜栽种不宜栽种,宜入学不宜入学,宜冠带不宜冠带,宜出行不宜出行,不曾见不宜做戏。”子弟又禀:“王爷,不是不宜,却是不可。陈先生万种愁思,千般悲结;做了传神戏,还要惹哭。”
  小月王道:“怎么处呢?搬今戏,不要搬古戏吧。”女子弟道:“这个不难。若搬古戏,还要去搬;若搬今戏,不搬便是。”
  小月王道:“乱话!今日替陈先生贺喜,大开茶席,岂有不搬戏之理!随你们的意思做几出,倒有些妙处。”女子弟应声而退。旁边两个女侍儿又换茶来。
  道童笑吟吟道:“这个不难。洞里又无阻隔,你自进去,等我住在这里。”
  行者大喜,便看着乌洞洞那个所在乱跳乱走,跳到一光明石洞,当面撞着一个老翁。老翁道:“长老何来?里边请茶!”行者道:“若是无茶,我也不来。”老翁笑道:“茶也未必,长老自主。”行者道:“若是无茶,我也不去。”两个竟象相知,一头笑,一头走。走过一张石梯,忽见临水洞天,行者道:“到了宅上哩?”老翁道:“还未。这里叫做仿古晚郊园。”行者定睛观看,果然好个去处。只见左边一带郊野,有几块随意石,有十来枝乱芦叶,拥着一间草屋;门前一枝大紫柏,数枝缠烟枫,横横竖竖,组成风雨山林。林边露出一半竹篱,篱边斜种三两种草花。一个中年人拄着绿钱杖,在水滩闲步,忽然坐下,把手捧起清水漱齿不止;漱了半个时辰,立起身来,望东南角上悄然独笑。行者见他这等笑,也望东南看看,并不见高楼翠阁,并不见险壁奇峦,惟有如云如霭,如有如无,两点山色而已。
 

 

 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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