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西游

  行者一心想着吃茶,哪得有山水之情?同了老翁望前竟走。忽然又到一个洞天,老翁道:“这里也不是舍下,叫做拟古大昆池。”只见四面一百座翠围峰:有仰面如看天者,亦有俯如饮水者;有如奔者,亦有如眠者;有如啸作声者,亦有对面如儒者坐,有如飞者,有如鬼神鼓舞者,亦有如牛如马如羊。行者笑道:“石人石马都已凿完,还不立墓碑,想是没人做铭哩。”老翁道:“小长老不消弄口,你且看看水。”行者果然低着头,仔细观看,只见水中又有一百座倒插翠围峰;水面皱纹,尽是山林图画。
  行者问老翁道:“懂世界在哪里?”老翁道:“你要寻哪一个哩?”行者道:“我有敝亲庸人王,如今搬在懂世界,要会他有句说话。”老翁道:“你要去,便渡过去。这一带青山多是他后门哩。”行者道:“若是这等大世界,我去没处寻他;不去了。”老翁道:“我也是庸人王的故人。你若怕去,有话竟说与我,我明日相见便讲。”行者道:“我又有一个敝亲叫做唐天子,要借敝亲庸人王的驱山铎一用。”老翁道:“哎哟哎哟!刚刚昨日借去。”行者道:“借与哪个?”老翁道:“借与汉高祖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你这样老人还学少年谎哩!汉高祖替庸人王铁死冤家,为何肯借与他?老翁道:“小长老,你还不知。那奏、汉当时的意气,如今消释了。”行者道:“既是这等,但见庸人王替我说话。再过两日,等汉高祖用完,我来借罢。”老翁道:“如此却妙。”
  行者话了一阵,一发口干起来,乱嚷:“茶吃,茶吃!”老翁笑道:“小长老是始皇令亲,我老人家是始皇故人,总是一家骨肉;要茶就茶,要饭就饭,请进舍下去!”
  两个又走过翠围峰,寻条别径,竟到绿竹洞天,但见青苔遍地,管列危天,当中有四间紫竹屋,慌忙走进里面。原来正粱是湘妃竹,栋柱是泥青竹,两扇板门是风人竹织成竹丝板,摆一只方竹床,帐子也是竹衣纸的。
  老翁走到后堂,取出两碗兰龙玉茗茶,行者接在手中,吃了几口,方才渴定。老翁便摆过一只油竹几,四把翠皮竹椅,两个对坐了。老翁就问行者的八字,行者笑道:“我替你不过偶尔相逢,不结兄弟,又不合婚姻,要我八字怎的?”老翁道:“我算天池数命,无有不准。小长老既是我敝故人庸人王的令亲,我要替小长老算算命,看后边有些好处,也是吾故人一臂之力。”行者仰了面想想,便答道:“我八字绝妙。”老翁道:“算还不曾算,先晓得好哩!”行者道:“我平日专好求人算命。前年有一青衣算者算我的命,刚刚话得八字,那算者大大失惊,立刻对我唱个大喏,连声‘失敬失敬’,叫我:小官人,你这八字替齐天大圣的八字一线不差的!’我想将起来,齐天大圣曾在天宫发恼,显个大威灵,如今又成佛快了;我八字若替他一样,哪得不好?”老翁便道:“齐天大圣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。”行者道:“便是。我也是甲子正月初一日生的。”老翁笑道:“人言道:‘相好命好,命好相好。’果然说得不差。不要说你的八字,便是模样也是猢狲脸。”行者道:“难道齐天大圣也是个猢狲脸哩?”老翁笑道:“你是个假齐天大圣,是个猢狲脸;若是真齐天大圣,直到一个猢狲精。”行者低头笑笑,便叫老翁快些推命。
  原来孙行者石匣生来,不曾晓得自家八字,唯有上宫玉笈注他生日,流传于深山秘谷之中。当时用个骗法,一哄哄出。老翁那知是行者空中结构,便替他讲起命来,道,“小长老,你不要怪我!我不会当面奉承。”行者陪笑道:“不当面奉承更好。”老翁便道:“你是太簇立命,林钟为仇,黄钟为恩,姑洗为忌,南吕为难。今月是个羽月,正犯难星,该有横事闲气。一干还有变宫星到命。变宫是个月主。经云:“逢着变宫奇遇到,佳人才子两相逢。’论起小长老,既然出家,不该说起夫妻之事;论起命来,又该合婚。”行者道:“合过些干婚,当得数么?”老翁道:“总是婚姻,不论干湿。却是你命里又逢着姑洗角星,是个忌星;忽然又有南吕水星到命,又是难星。
  经云:‘忌难并逢名恶海,石人石马也难当。’论起这个来,你又该有添人进口之庆,有亲人离别之悲。”行者便问:“添一个师父,别一个师父,当得数么?”老翁道:“出家人也替得过了;只是今日过去,后边还有奇处。明日便进商角星,却该杀人。”行者暗想:“杀人事小,一发不怕。”老翁又道:“三日后进一变徵星。经云:‘变徵别号光明宿,困蒙老子也清灵。’却是难中有恩,恩中有难。又有日月水土四大变星临命,又恐小长老要死一场才活哩。”行者笑道:“生死什么正经!要死便死几年,要活便活几年。”
  两个讲得正酣,只见道童急急奔来,叫:“小长老,戏文将散了,高唐梦已醒了,快走快走!”行者慌别老翁,谢了道童,依着旧路而走。走到山凹里,一心看着楼上,只听得人说《高唐梦》还有一段曲子未完。行者听得又睁眼看戏,只见台上扮出一道人,五个诸仙模样,听他口中唱道:度却颛愚这一人,把人情世故都谈尽。则要你世上人,梦回时,心自忖。
  行者看罢,又见台上人闹说:“《南柯梦》倒不济,只有《孙丞相》做得好。原来孙丞相就是孙悟空,你看他的夫人这等标致,五个儿子这等风华。当初也是个和尚出身,后来好结局,好结局!
  行者在山凹里听得明白,道:“老孙自石匣生来,是个独独光光完完全全的身子,几曾有匹配夫人?几曾有五个儿子?决是小月王一心欢喜师父,留他不住,恐怕师父想我,只得冤枉老孙;编成戏本,说我做了高官,做了丈夫,做了老尊,要师父回心转意,断绝西方之想。我也未可造次,再看他光景如何。”
  忽见唐憎道:“戏倒不要看了,请翠绳娘来。”登时有个侍儿,又摆着一把飞云玉茶壶,一只潇湘图茶盏。顷刻之间翠娘到来,果是媚绝千年,香飘十里,一个奇美人!
  行者在山凹暗想:“世间说标致,多比观音菩萨。老孙见观音菩萨虽不多,也有十念次了,这等看起来,还要做他徒弟哩!且看师父见他怎么样。”
  翠娘方才坐定。只见八戒、沙僧跟在后边;唐僧怒道:“猪悟能昨夜小畜宫中窥探,惊我爱姬!我已逐你去了,为何还在这里?”八戒道:“古人云:‘大气不隔夜。’陈相公,饶我这一次!”唐憎道:“你若不走,等我写张离书,打发你去。”沙僧道:“陈相公要赶我们去,我们便去。丈夫离妻子,要写离书;师父离徒弟,不消写得离书。”八戒道:“这个不妨。如今师徒做夫妇的多哩!但不知陈相公叫我两人往哪里去?”唐僧道:“你往妻子处去;悟净自往流沙。”沙僧道:“我不去流沙河住了,我到花果山做假行者去。”
  唐僧道:“悟空做了丞相,如今在哪一处?”沙僧道:“如今又不做丞相了;另从一个师父,原到西方。”唐僧道:“既如此,你两个路上决然撞着他;千万极力阻挡,叫他千万不要到白雪境来缠扰。”即便讨取笔砚,磨浓了墨,铺开了纸,写起离书:悟能吾贼也。贼而留之,吾窝也。吾不窝贼,贼无宅;贼不恋吾,吾自洁。吾贼合而相成,吾贼离而各得,悟能,吾无爱于汝,汝速去!
  八戒大恸,收了离书。唐僧又写:写离书者,小月王之爱弟陈玄奘也。沙和尚妖精,容貌沉深,杂识未断,非吾徒也。今日逐也,不及黄泉不见也!离书见证者,小月王也;又一人者,翠绳娘也。
  沙僧大恸,接得离书。两个一同下楼,竟自去了。
  唐僧毫不介意,对小月王笑道:“小弟遣累也。”便问翠娘:“朝来何事?”翠娘道:“情思不快,做得一首《乌栖曲》,愿为君歌之。”当时便敛袖攒眉,歌声宛转,歌曰:月华二八星三五,丁丁漏水冬冬鼓;相思相忆阻河桥,可怜人度可怜宵!
  歌罢,悲不自胜,叫:“相公,姻缘断矣!”抱住唐僧大恸。
  唐僧愕然,只是好言解慰。翠娘哭道:“别在须臾,你还是这等!”把手一指,叫:“相公,你看南方,便知明白。”唐僧回转头来,只见一簇军马,拥着一面黄旗,飞马前来。唐僧便觉慌忙。
  不多时,楼上多是军马。有着紫衣的捧着诏书,对唐僧作揖道:“小官是新唐差官。”便叫军士替杀青大将军易了衣服,慌忙摆定香案。唐憎北面而跪,紫衣南面读诏。读罢,紫衣又取出五花节授与唐憎,道:“将军不得迟留,西虏势急,即日起兵。”唐憎道:“你这官儿不晓事,也等我别别家小!”抽身便进后堂寻翠娘。
  翠娘见唐憎做了将军,匆匆行色,两手拥住,哭倒在地,便叫:“相公,教我怎么放得你去!你的病残弱体。做将军时,朝宿风山,暮眠水涧;那时节,没有半个亲人看你,增一件单衣,减一领白褡,都要自家爱惜,调和寒冷。相公!你牢记着我别离时说话:军士不可苛刑,恐他毒害,降兵不可滥收,恐他劫寨。黑林不可乱投,日落马嘶不可走!
  春有汀花不可踏,夏有夕凉不可纳!闷来时,不可想着今日,喜的时,不可忘了妾身!呀!相公,叫我怎么放得你去!同你去时,恐犯你将军令,放你自去,相公,你岂不晓凄风夜夜长!倒不如我一线魂灵伴你在将军玉帐吧!”
  唐憎、翠娘卷做一团,大哭。卷来卷去,卷到一个碎玉池边,只见翠娘飞身下水,唐僧痛哭,连叫:“翠娘苏醒!”外面紫衣使者飞马走进,夺了唐僧,军马一齐簇拥,竟奔西方去了。
  天已入暮,行者在山凹里见师父果然做了将军,取经一事,置之高阁;心中大乱,无可奈何,只得变做军土的模样,混入队中,乱滚滚过了一夜。
  次早平明,唐僧登坐帐中,教军土把招军买马旗儿扯起。军士依命。到得午时,所投将士便有二百万名。又乱滚滚过了一日。唐摇便遣一个白旗小将,叫做亲身小将,当夜传令:“造成金锁将台,编成将士名册。明夜登台,逐名点将。”
  次夜三更,明月如昼,唐僧登台,教吩咐众将:“我今夜点将,不比往常:听得一声钟响,军士造饭;两声钟响,披挂;三声钟响,定性发愤;四声钟响,台下听点。”白旗小将得旨,叫:“众将听令!将军吩咐;今夜点将,不比往常,听得一声钟响,造饭;两声钟响,披挂,三声钟响,定性发愤;四声钟响,听点。不得迟怠!”合营将士道:“呀!将军有令,那敢不从”唐憎又叫白旗吩咐:“一应军士不许叫我‘将军’,要叫我‘长老将军’!”白旗小将又逐营吩咐一遍。
  台上撞起钟声一响,军士听得,慌忙造饭。唐憎又叫白旗小将吩咐众将:“当面点过,要把平生臂力一齐献出。不许浑帐答应,胡行乱走!”
  台上撞起两声钟响,军土慌忙披挂。唐僧叫白旗把点将旗扯起,吩咐:“营中水道山堑,俱要详密;一应异言异服,说客游生,放进营中者取首级。”白旗依令吩咐了一遍。唐僧又叫白旗:“你吩咐营中将土:临点不到者取首级,往来辕门取首级,推病托疾取首级,左顾右盼者取首级,自荐者取首级,越次者取首级,跳叫者取首级,匿长者取首级,顶名替身者取首级,交头互耳取首级,挟带女子取首级,游思妄想者取首级,心志不猛者取首级,争斗尚气者取首级!”
  传罢,台上三声钟响,营中各各定性发愤。唐僧也闭着两眼,默坐高台皓月之下。
  半个时辰光景,台上钟声四响,合营将士到台前听点。
  但见:健旗律律,剑戟森森。旌旗律律,配着二十八星,斗羽左,牛羽右,宿宿分明。剑戟森森,合着六十四卦,乾斧奇,坤斧偶,爻爻布列。宝剑初吼,万山猛虎无声;犀甲如鳞,四海金龙减色,一个个凶星恶曜,一声声霹雳雷霆。唐憎便依着册子逐名点过,高叫:“将士,我在军中发不得慈悲心了。各人用心,自避斧钺!”登时飞旗下令,一连唱过六千六百五名。
  将土忽然叫着:“大将猪悟能!”唐僧见了名姓,便已晓得是八戒,只是军中体肃,不便相认,便叫:“那员将士,你形容丑恶,莫非是妖精么?”便叫白旗推出斩首。八戒一味磕头,连叫,“长老将军请息怒,容小人一言而死!”八戒道:本姓猪,排行八,跟了唐僧上西土,半途写得离书恶。忆投妻父庄中去,庄中妻子归枯壑。归枯壑,依旧回头走上西,不期撞着将军阁。伏望将军救小人,收在营中烧火吧!
  唐僧面上微笑,叫白旗放了绑。八戒又一连磕了一百个头,拜谢唐僧。
  又叫:“女将花夔!”一员女将,飞马挟刀,营中跳出。
  正是:二八佳人体似酥,呼吸精华天地枯;腰间插把飞蛟剑,单斩青青美丈夫。
  叫:“大将孙悟空!”唐憎变色,一眼看着台下。
  却说行者在乱军中过了三日,早已变做六耳猕猴模样的一个军士;听得叫着“孙悟空”三字,飞身跳出,俯伏于地,道:“小将孙悟空运粮不到,是他兄弟孙悟幻情愿替身抵阵,敢犯长老将军之律令。”唐僧道:“孙悟幻,你是什么出身?快供状来,饶你性命。”行者便跳跳舞舞,说出几句。他道:昔日是妖睛,假冒行者名。自从大圣别唐僧,便结婚姻亲上亲。不须频问姓和名,六耳猕猴孙悟幻大将军。
  唐僧道:“六耳猕猴是悟空的仇敌,如今念新恩而忘旧怨,也是个好人。”叫白旗小将,把一领先锋铁甲赐与孙悟幻,教他做个破垒先锋将。
  将士点毕,唐僧连传号令,教军士摆个“美女寻夫阵”,趁此明月,杀人西戎。
  兵入西戎境界,唐僧叫军士把一色小黄旗为号,毋得混淆。军士听令,摆定旗面,一往又走。转过山弯,劈头撞着一簇青旗人马。行者是个先锋将士,登时跳出。那一簇人马中间有一个紫金冠将军,举刀迎敌。行者问:“来者何人?”那将军道:“我乃波罗蜜王便是。你是何人?敢来挑战!”行者道:“我乃大唐杀青挂印大将军部下先锋孙悟幻。”那将军道:“我是大蜜王,正要拿你!”大蜜王轮刀便斫。行者道:“可怜你这样无名个将,也要污染老孙的铁棒!”举棒相迎。
  战了数合,不分胜负。那将军道:“住了!我若不通出家谱,不表出名姓,便杀了你,你做鬼的时节还要认我做无名小将!等我话个明白吧:我波罗蜜王不是别人,我是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孙行者嫡嫡亲亲的儿子!”
  行者听得,暗想道:“奇怪!难道前日搬了真戏文哩?如今真赃现在,还有何处着假?但不知我还有四个儿子在哪里?又不知我的夫人死也未曾?倘或未死,如今不知做什么勾当?又不知此是最小儿子呢,还是最大儿子呢?我欲待问他详细,只是师父将令森严,不敢触犯。且探他一探看。”便喝道:“孙行者是我义兄,他不曾说有儿子,为何突然有起儿子来?”
  那将军道:“你还不晓其中之故:我蜜王与我家父行者,原是不相识的父子。家父行者初起在水帘洞里妖精出身,结义一个牛魔王家伯。家伯有一个不同床之元配罗刹女住在芭蕉洞里者,此即家母也。只因东南有一唐僧,要到西天会会佛祖,请家父行者权为徒弟;西方路上,受尽于辛万苦。忽然一日撞着了火焰危山,师徒几众,愁苦无边。家父当时有些见识,他道:‘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暂灭弟兄之义,且报师父之恩。’径到芭蕉洞里,初时变作牛魔王家伯,骗我家母;后来又变作小虫儿钻入家母腹中,住了半日,无限搅抄。当时家母忍痛不过,只得将芭蕉扇递与家父行者。家父行者得了芭蕉扇,扇凉了火焰山,竟自去了。到明年五月,家母忽然产下我蜜王。我一日长大一日,智慧越高。想将起来,家母腹中一番,便生了我,其为家父行者之嫡系正派,不言而可知也。”话得孙行者哭不得,笑不得。
  正忙乱间,只见西北角上小月王领一支兵,紫衣为号,来助唐憎。西南角上又有一支玄旗鬼兵来助蜜王。蜜王军势猛烈,直头奔人唐僧阵里,杀了小月王,回身又斩了唐僧首级。一时纷乱,四军大杀。
  孙行者无主无张,也只得随班作揖。只见玄旗跌入紫旗队里,紫旗横在青旗上面。青旗一首飞入紫旗队里,紫旗走入黄旗队。黄旗斜入玄旗队里,有一面大玄旗半空中落在黄旗队,打杀黄旗人。黄旗队奔入青旗队,夺得几面青旗来,被紫旗人一并抢去。紫旗人自杀了紫旗人几百余首,紫旗跌入血中,染成荔枝红色,被黄旗人抢入队里。青旗人走人玄旗队,杀了玄旗人。小玄旗数首飞在空中,落在一支松树之上,黄旗队一百万人落在陷坑。一百面黄小令旗飞人青小令旗中,杂成鸭头绿色。紫小令旗十六七面跌入青旗队里,青旗队送起,又在半空中飞落玄旗队里,倏然不见。行者大愤大怒,一时难忍。
  行者一时难忍,现出大闹天宫三头六臂法身,空中乱打。背后一人高呼:“悟空不悟空,悟幻不悟幻了!”行者回头转来,便问:“你是哪一国的将士,敢来见我?”抬头只见一座莲台,坐着一个尊者,又叫:“孙悟空,此时还不醒么?”行者方才住捧,便问尊者:“你是何人?”尊者道:“我是虚空主人,见你住在假天地久了,特来唤你。你的真师父如今饿坏哩。”行者有些醒路,恍然往事皆迷,一心耐定,更不回头,只是拜恳主人,祈求指教。虚空主人道:“你方才在鲭鱼气里,被他缠住。”行者便问:“鲭鱼是何等妖精,能造乾坤世界?”虚空主人道:“天地初开,清者归于上,浊者归于下;有一种半清半浊归于中,是为人类;有一种大半清小半浊归于花果山,即生悟空;有一种大半浊小半清归于小月洞,即生鲭鱼。鲭鱼与悟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世。只是悟空属正。鲭鱼属邪,神通广大,却胜悟空十倍。他的身于又生得忒大,头枕昆仑山,脚踏幽迷国;如今实部天地狭小,权住在幻部中,自号白雪境。”行者道:“何谓幻部、实部?”主人道:“造化有三部:一无幻部,一幻部,一实部。”
  说罢,狂风大作,把行者吹入旧时山路,忽然望见牡丹树上日色还未动哩。
  却说真唐僧春睡醒来,看见眼前男女,早已散了,心中欢喜,只是不见了悟空。叫醒悟能、悟净,问:“悟空那里去了?”悟净道:“不知。”八戒道:“不知。”忽见东南上木叉领个一白面和尚,驾朵祥云,翩然而下,叫:“唐长老,你收着新徒弟,大圣就来也。”慌得唐僧滚地下拜。木叉道:“观音菩萨念你西方上辛苦,又送一个小徒弟在此。只他年纪不多,要求长老照顾照顾。菩萨已取他法名,叫做‘悟青’。菩萨说:悟青虽是长老第四个徒弟,却要排在悟空之下,悟能之上,凑成‘空青能净’四字。”唐僧领了菩萨法旨,收了徒弟,送上木叉不题。
  原来银狐精迷惑心猿,只为要吃唐僧之肉,故此一边缠住大圣,一边假做小和尚模样哄弄唐僧;那知大圣又被虚空尊者唤醒,正是:妖邪用尽千般计,心正从来不怕魔。
  却说行者在半空中走来,见师父身边坐看一个小和尚,妖氛万丈;他便晓得是银狐精变化,耳朵中取出捧来,没头没脑打将下去,一个小和尚忽然变作鲭鱼尸首,口中放出红光。行者以目送之,但见红光里面又现出一座楼台,楼中立着一个楚霸王,高叫:“虞美人请了!”一道红光径奔东南而去。
 

 

 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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