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西游

小孙大圣看见许多放青的天马赶进天门,他乘着机会就摇身一变,变做匹黄骡马,杂在群马之中,奔进南天门。不但管门的大力天丁识辨不出,就是那些管马的力士,却也一时不及稽查。一径赶到御马监,各各分归厩枥。小孙大圣恐怕看出,遂现了原身走到监堂中坐下,早有监中人役看见,忙报知新任弼马温道:“不知哪里走了个毛脸雷公嘴的客人,坐在堂上不言不语,东张西望。”新任弼马温惊问道:“却是何人,你们可有认得的么?”有几个旧役禀道:“这个嘴脸有些象前任孙大圣的模样,莫非倚着前后同僚分上来打秋风?”新弼马温挨了一会,无可奈何,只得出来接见道:“老先生莫非是前任孙大圣寅翁的贵族么?”小孙大圣道:“孙大圣正是家祖,老监尊为何知道?”新弼马温道:“看尊颜有些相似,故此猜着。但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贵干?”孙大圣道:“也无甚干,只因下界闲居无事,故到上天游行耍子,遇便特来相访。”新弼马温道:“既系前任同官通家子侄,又承垂顾,本该尽些薄情,只恨官卑禄薄,无以表敬,奈何,奈何?”小孙大圣道:“若说货财便俗了,决不敢分老监尊之俸。只是仙酒、仙桃、仙丹,求些充充饥渴便了。”新弼马温笑道:“监中所有,不过水草之类。寅兄若不弃,尚可奉承。至于仙酒、仙桃、仙丹,此乃上仙上圣享用之物,我等下役,监中如何能有?”小孙大圣道:“既是没有,我老祖在任之日,为何时常带到洞中,与子孙受用?”新弼马温道:“此是后任齐天大圣的事,与本监无干。”小孙大圣道:“何以得知?”新弼马温道:“齐天大圣府建立在蟠桃园右首,后又闻得令祖曾代管蟠桃园事,故此知之。”小孙大圣道:“蟠桃园在何处?”新弼马温道:“离此不远,往东南上去十余里,望见树木丛杂便是了。”小孙大圣道:“你既没有仙酒、仙桃、仙丹,在此无益,不如去了吧。”说毕,竟走下堂来,将身一纵,早已不见了。新弼马温见了着惊道:“这人大有本事!确是孙大圣嫡派子孙。且喜他心性直,明道理,肯听人说话。若是糊糊涂涂坐定在此,要仙酒、仙桃、仙丹,却不被他累杀,大造化就去了。”这里庆幸不题。
  却说小孙大圣,将身向东南一纵,早到了齐天大圣的府。只见厅堂倒塌,门径荒芜。原来此府特为孙大圣而设,自孙大圣去后便无人修整,故此荒凉。小孙大圣观看了一回,叹息道:“富贵繁华不耐久长,大都如此。”无心观看,又将身一纵到蟠桃园来。前后一看,只见三千余树,尽皆枯枝。莫说半个桃子也无,就是一花一叶也不见有。心下惊讶道:“这是为何?莫非走错了不是!”这里正沉吟间,忽被看园土地与锄树、运水、修桃、打扫众力士看见,只认做是老孙大圣,忙都出来磕头道:“一向不见大圣,今日为何有暇至此?”小孙大圣知道他错认了,便将错就错,说道:“正是。一向在西天顽耍,因取搅了几位古佛,思量摘几个蟠桃与他答礼,故到此间。为甚树上一个也没有?”土地说道:“这蟠桃最小的要三千年一熟,中中的要六千年一熟,极大的要九千年方一熟,这是大圣知道的。自大圣高兴偷吃多了,又闹了蟠桃大会。后来王母娘娘恼了,尽数采去,至今尚未千年,叶还未长,花尚不生,如何得有桃子?”小孙大圣道:“这是我晓得的,但是摘下来岂没有几个收藏?”土地道:“此乃仙果,如何收藏?就是有收藏,也都在圣母娘娘处。”小孙大圣听了,欢喜道:“这也说得是,我正要寻王母讨仙酒吃,就顺便问他要桃子,不怕他不请我吃个醉饱。但不知瑶池却在何处?”土地笑道:“大圣莫非取笑,这瑶池,大圣日日耍子,如何忘了!那正西上望去,有瑶台宝阙的不是?”小孙大圣笑道:“我怎的得忘门?你们耍子,我去也。”将身一纵,早已到了瑶池之上。那王母的仙宫十分华丽。但见:
  金门高耸,玉陛深沉。双阙浮一天瑞霭,九重绕五色祥云。画栋雕梁,珠玑错落;丹甍绣柱,金碧辉煌。复道斜横银汉,回廊旋绕瑶台。笼中鹦鹉时唤飞琼,阶下梅花常开萼绿。龙翔凤舞,是王母天境繁华;斗压星垂,岂帝王人间富贵!
  小孙大圣看了,欢喜道:“好所在,好所在!此处受享受享,也不枉了为人一世。”往里竟走。早有守门仙吏拦住道:“此乃王母娘娘瑶池仙府,你是何处不知礼法的野仙?擅敢闯入!”孙大圣笑道:“一样做神仙,谁是家?谁是野?我有事,特来要见王母娘娘,怎不容我入去?”大踏步又往里走,众仙吏哪里拦挡得住!小孙大圣走到宫中,正当中坐下说道:“快去报知娘娘。”众仙吏道:“就是寻常官府人家也有个规矩,况娘娘尊为王母,琼楼玉宇,深深沉沉,谁敢轻易乱传!”小孙大圣道:“与你文讲你不听,只得与你武讲了。”就在耳朵里取出个绣花针来,迎风一晃,变做条金箍铁棒立在手中,说道:“我要打你两下,明日玉帝知道,不说你这些豪奴靠家大刁难宾客,只说我上门欺负他寡妇。你还是报也不报?”众仙吏看见,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说道:“报报报!”慌忙跑入后穿堂,将玉磬乱击。早有仙娥在后堂问道:“有甚事这等慌张?”众仙吏传说道:“外面有一个毛脸雷公嘴的恶神仙,闯到殿上,要见娘娘。我等不肯通报,他就拿出一条大铁棒要打,好生利害!故不敢不报。”仙娥传言入内。不多时,又出来说道:“娘娘有懿旨,叫问这位神仙是何名姓?到此有何事要见娘娘?”仙吏领命,只得战兢兢出来,跪下说道:“娘娘有懿旨,请问上仙尊名大号,到此有何说话?”小孙大圣听了,回嗔作喜道:“这才象个宾主的体统,你去说,我是大闹天宫孙大圣的后人小孙大圣,久闻娘娘处仙酒、仙桃、仙丹甚美,今因闲居无事,特来拜望,求一醉饱,足感娘娘之盛情矣!”仙吏传语入去,又传命出来道:“奉娘娘懿旨说,既承大圣光顾,自当备些仙桃、仙酒奉饮;只是来得不遇时,此时桃未生花,酒才下米,实实无以为情。请大圣台驾暂回,容改日酿成桃熟,再来相请吧。”小孙大圣道:“既无酒又无桃,可多取些仙丹来,当茶吃了去吧。”仙吏又禀道:“仙丹乃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所炼之至宝,此处如何得有?”小孙大圣道:“样样皆无,也忒觉慢客。就是我肯空回,这条铁棒也不肯空回。”遂拿着铁棒,东边指指,西边搠搠,吓得仙吏慌忙说道:“大圣且慢动手,容我再去禀知娘娘。”“这小孙大圣是个贪嘴小人,又十分粗卤,拿着铁棒在宫殿中敲敲打打,只嚷要吃。我想此殿皆琼瑶建造,荡着铁棒,不破碎也要损伤。可禀知娘娘,不管甚东西,与他些吃吃去罢。”仙娥一一报知王母。王母暗想道:“这小孙大圣,既说是孙大圣一家,必定也是个灵顽之辈。当年只为孙大圣闹了蟠桃会,一时小不忍,后来动了许多刀兵,亏了佛祖大法力方才压倒。今日若为此饮食小事惹起大祸,反见我上天度量不宽了。”遂传懿旨,叫厨下备了四品仙肴,一壶仙酒,又是一盘晒干的仙桃,捧到前宫,铺开玉案,请大圣受享。小孙大圣看见笑道:“虽不成礼,倒也脱套。我是个不速之客,这也不计较了。”遂放开量雄饮大啖。不一时,肴核俱尽,杯盘狼藉。因对厨役说道:“肴不消了,酒须再得一壶。”厨役不敢违拗,只得又送上一壶。小孙大圣又吃尽了,微觉有些醉意。因说道:“闷酒易醉,我闻得娘娘侍御的众仙娥内中,有一位董双成娘子,佳音绝妙,又闻有一位许飞琼娘子,步虚词甚美,何不叫他出来唱一曲,与我大圣听听,也显得娘娘好客的高情。”众仙吏见他疯疯癫癫,言语涉邪,却不敢答应。早有人入内报知王母娘娘。王母娘娘大怒道:“何物妖猴?敢如此无礼!”遂叫人飞云奏知玉帝。玉帝闻奏,亦大怒道:“当年孙大圣虽然无礼强横,就是偷桃偷酒,尚是盗贼所为;这小猴子能有多大神通?敢藐视天母,坐索仙酒、仙桃,以居大宾之位。”降敕命上中下三界灵神,并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官,火速率领天兵至瑶池擒捉妖猴,护卫王母。这里点兵不题。
  却说小孙大圣坐在瑶池仙府全然不知,尚擎桃索酒,诮诮不休。众仙吏禀道:“大圣初来,原说要一醉饱;今醉饱了,也该回府。”小孙大圣道:“不瞒你们说,我来时曾许下洞中众子孙,带仙桃、仙酒分赐他们。我虽醉饱,却空手回去不得。你去禀知娘娘,多寡再与我些,带回派散派散,我方出门;若说没有,我死也不去。”众仙吏无法,苦禀王母娘娘,只得又发了两瓶仙酒、一盘仙桃出来,与他带回。小孙大圣看见,方才欢喜。正打算收拾走路,忽听得金鼓喧天,杀声震地,三界灵神与五行星官兵已到了,围住瑶池仙府,只叫:“拿出妖猴来。”小孙大圣听了,微微笑道:“你们将酒食款住我,却叫天兵来拿我。计策虽高,只怕拿我不住。”因拔下两根毫毛,变做两个小猴子,一个叫他携着仙酒,一个叫他捧定仙桃,道:“跟我回去。”又回头对仙吏道:“多多拜上娘娘,聒噪了。”遂手提铁棒大踏步走出瑶池。只见三界灵神与五行星官布开阵势,耀武扬威拦住道:“妖猴逆天犯上,罪该万死!快快受缚,免得刀剑伤残。”小孙大圣道:“我来拜望王母娘娘。承娘娘美情,留我小酌。此乃宾主礼之常也!怎叫做逆天犯上?要你这班毛神来大惊小怪?我多饮了几杯仙酒,有些醉意,要思量睡了;快快分开路,排班送我回去。”众神听说大怒,遂枪、刀、剑、戟一齐攒将上来。小孙大圣用铁棒逼住道:“你们且报名来,看是哪一路毛神?若有些来往,我好棍下留情。”众神道:“下方泼物是也不知,吾乃上中下三界灵神与金木水火土五行星官!”小孙大圣听了,哈哈大笑道:“我小孙大圣已超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,要你这些毛神也无处用,都打杀了吧。”遂抡开铁棒照众神打来,众神并力抵敌。小孙大圣那条铁棒象泰山一般打将下来,众神兵器轻薄,如何支架得起。斗不上十余合,早已东西闪开,让小孙大圣独自在当中,左五左六的施展。小孙大圣舞了一回,看见众神退避,又哈哈笑道:“这等畏刀避剑,也要叫做天神,岂不羞死!我此时归兴甚浓,也不耐烦寻你了。”遂招呼两个小猴子,一路云光竟奔南天门来。众神看见小孙大圣去后,又复聚神兵,虚张声势随后赶来。
  小孙大圣到了南天门,早惊动增长天王与庞、刘、苟、毕、邓、辛、张、陶一班天丁,又来拦住道:“你这贼妖猴,不知几时,被你偷走了进来?但你来便来了,只好送死!莫想又要出去。”小孙大圣道:“你这班恶神道真也惫赖。初时我要进来,你又刁难;如今我要出去,你又刁难。终不然坦坦天道因你掯勒生事,遂使人天断绝往来。”众天丁道:“泼猴休胡说!此乃玉帝禁门,我等奉旨守护,怎叫做掯勒?”小孙大圣道:“既是这等说,看玉帝面上且不打你。”将铁棒左右一逼,众天丁齐齐分开。小孙大圣早驾云带着两个小猴子奔出南天门,竟回花果山去了。众天丁正在慌张,三界灵神与五行里官俱已赶到。大家商议欲要追赶,又想:就赶上也捉他不住,只得一同到灵霄宝殿启奏玉帝道:“小孙大圣神通广大,比当年孙大圣更加十倍。我等兵微将寡,阻拦不住,被他走出南天门去了。特来领罪,请旨定夺。”玉帝大惊道:“似此奈何?”因降敕命托塔李天王、哪吒三太子,与二十八宿九曜星官,带领十万天兵,去擒拿小孙大圣。李天王与众星官闻命,只得出班奏道:“天帝有命,敢不奉行!但当年孙大圣大闹天宫时,微臣与众神苦力血战,未曾捉获;今闻小孙大圣神通本事又在孙大圣之上,恐捉拿不住,有损天威,故敢奏闻。”玉帝道:“卿奏甚是有理。记得当年收伏孙大圣,亏了我佛如来;今天将既不能成功,须仍到西天请我佛。”正打点差人去请,只见班部中闪出太白金星奏道:“不必又去惊动老佛。臣举一人,可以收服妖猴。”玉帝问道:“卿举保何人?”金星道:“这小孙大圣口称是孙大圣后人,看他生的嘴脸与用的铁棒,确系嫡派。木本木源,自能相制;若请去降妖,定然成功。”玉帝闻奏大喜道:“卿言甚是有理!就着卿赍敕去请。”金星领了敕旨,就出宫驾云而往。
 
  小孙大圣,妄心尽,邪念消。但招去铁棒,失了护身之宝,未免慌张。又听得孙大圣临行说,原在你耳中。似信不信,急向耳中摸索。只见一个绣花针端然在内;又恐怕不真,取出来迎风一晃,依旧是—条金箍铁棒。喜得个小孙大圣满心松快道:“祖大圣神通广大如此,我佛如来又不知如何微妙?我倚着这条铁棒便打到天宫,真取祸之道也。”又思量道:“祖大圣说,不修正果,终属野仙;又说,他之前车,即我之后辙。莫非我之正果也要取经?”又想道:“与我戴这个金箍儿却是为何?且取下来看看。”用手去除,就似生根一般,莫想得动!安心在洞府修养不题。
  
自我佛慈悲造了大乘妙法真经,历万水千山求取到中国,宣扬善果,以正空门。经今已是二百余年,自应人天胥化,无声无臭,不识不知。为何令此顽石不点头而又生心?若使世愆不尽,未免归罪于佛法无灵,岂不辜负昔年功行!”燃灯古佛道:“传经固我佛之慈悲,堕落自众生之孽障,世间种种不消,故天地心心相续。”唐三藏道:“迷人失路,盖缘指点差池;白雪成冰,终是洪炉不旺。我与你莫贪极乐,须念沉沦,且上长安一探真经度世的消息何如?”燃灯古佛道:“足见佛师慈悲,但不知怎样去好?”唐三藏道:“当年观世音菩萨临长安寻求取经人时,皆变作疥癞僧人;我与你要去也须如法。”燃灯古佛道:“佛师所见不差,须往一探。”二人遂驾云直至南瞻部洲大唐国界,将云头按落一看,却是凤翔地方。二人摇身一变,变作两个疥癞僧人,仍作师徒称呼:唐三藏假称大壮师父,燃灯古佛唤做吾心侍者。二人变化停当,遂撞入城内各处观看。原来唐朝自贞观年间求取大藏真经回来之后,人情便崇信佛法,处处创立寺宇,家家诵念经文,皆谓舍财可以获福,布施得能增寿。遂将先王治世的君臣父子、仁义礼乐,都看得冷冷淡淡,不甚亲切。此时,乃唐宪宗元和十四年,那唐宪宗刚明果断,先用高崇文擒了蜀中刘闢,后又用裴度、李愬削平淮蔡,擒了吴元济,威令复振,也算做唐朝一代英主。只是听信奸佞,既好神仙,又崇佛教。崇佛教,又不识那清净无为、善世度民之妙理,却只以祸福果报聚敛施财,庄严外相,耸惑愚民。使举世之人希图来世,妄想他生,不贪即嗔,却将眼前力田行孝的正道都看得轻了。所以有识大臣、维风君子往往指斥佛法为异端,髡缁为邪道。这也有以自取,不要怪他。正是:

  却说唐三藏进了凤翔门各处观看,果然是中华大国,人物繁华,货财茂盛,市井中十分闹热,到处皆有庵观。访知法门寺是个大丛林,二人遂一径寻来。到了寺前一看,只见山门上横着“敕建法门禅寺”六个金字,真个魁梧。只见:
  山门雄壮,两行松桧列龙虬;大殿巍峨,千尺奂轮张日月。仙坛法座,俨然白玉为台;丹陛云墀,疑是黄金布地。钟鼓楼高,殿角动春雷之响;浮屠塔峻,天际飘仙梵之音。佛案前祈求夹杂,男女之簪履相加;讲堂中议论纷纭,贤愚之耳目共接。士夫之车马喧阗,虽不清幽;僧众之袈裟鲜丽,果然富贵。
  唐三藏与燃灯古佛走进山门,将到大殿,早有知客看见他二人疥癞行藏,忙迎住问道:“你二人何来?”燃灯古佛答道:“我师徒行脚到此。”知客道:“想是要投斋了。”唐三藏道:“斋倒不消。”知客道:“你既不投斋,到此何干?”唐三藏道:“一路行来,因见宝刹丛林茂盛,法侣众多,不知有甚高僧在此主教?得能如此兴旺,故特来访问。”知客道:“你虽远方僧人,倒也有些见识。果然我这大寺里大法师,原有大来历,与众不同。”唐三藏道:“佛法平等,有甚大来历与众不同?”知客道:“我说与你知道,你才信我。我这大唐开国的太宗皇帝,曾死去还魂,因见冥司善恶报应,修建水陆大会超度幽魂,十分信心。感得观世音菩萨亲临法坛,指点道:‘这小乘教法,超度不得幽魂。我佛如来有大乘妙法真经三藏,如有德行高僧求取回来,方可度得亡者升天。’太宗皇帝大喜,因命高僧陈玄奘法师历万水千山,去了十四年,果然求得三藏真经回来,流传中国,所以佛法日盛一日。”唐三藏听了,与燃灯古佛微笑道:“这唐玄奘法师后来怎么了?”知客道:“这陈玄奘法师因功行洪深,证了佛果,后来就坐化在我这法门寺,遗下佛骨佛牙,至今尚藏塔中。每三十年一开,开时则时和年丰,君民康泰。今又正当三十年之期,蒙今上宪宗皇帝要遣官迎至长安禁内观看。旨已下了,只候择日便要迎去。”唐三藏叹息道:“这唐玄奘我认得他,何曾坐化?哪有佛骨、佛牙在此塔中?是谁造此妄言诬民惑世?”知客道:“陈玄奘法师去今二百余年,说认得他,岂不是妄言!这塔中的佛骨、佛牙,历历有据可验,怎为惑世诬民?你远方僧人说些大话,只好穷乡下邑哄骗村愚之辈,怎到我们大丛林大法师跟前捣鬼?”唐三藏道:“这也罢了!且问你这大法师伟号什么?有甚法力?”知客道:“我这大法师讳无中,道号生有,就传的是陈玄奘第六代衣钵,求来的三藏真经无一不通。每每登坛说法,说得天花乱坠,地湧金莲,五侯尽皆下拜,天子连连点头。故钱财山积,米谷川来,金玉异宝,视如粪土,绫罗锦绣,只作寻常;若非道高德重,安能致此?”唐三藏道:“生有法师登坛讲些什么经典?”知客道:“他不讲小乘,就讲的是求来的三藏真经。”唐三藏道:“几时方得登坛?”知客道:“明日恰是讲期,你不信,也夹在人中听一听,自然明白。”唐三藏道:“如此甚妙!”送别了知客出来,与燃灯古佛叹息说道:“我与你一番求经度世的苦功,倒做了他们造孽的公案,这却如何?”燃灯古佛道:“这当家俗僧或不知佛法,故就世情夸奖。且到明日,看那生有法师登坛讲些什么,再做道理。”唐三藏点头,遂借一个小庵住下。
  到次日,依旧到法门寺来观看。只见讲堂中钟磬喧阗,香烟缭绕,许多僧众诵经功课;正当中早已搭起一个讲坛,坛上设了法座,十分齐整。不一时,那些听讲的挨挤而来,何止百百千千。也有乡绅学士,也有公子王孙,也有豪富财主,也有商贾农工,也有深闺女子,也有藩妇村姑。不分男女,都夹杂一堂,守候登坛。只候到日色将午,方见幢幡宝盖,鼓钹音乐,簇拥着生有法师出来,高登法座。唐三藏将那法师上下一看,只见他生得:
  流月为容,孤云成像。六根朗朗,未必无尘;双耳垂垂,足征有福。身穿八宝袈裟,色相庄严;手执九环锡杖,威仪端肃。头顶上毗卢帽,四六方方方光艳;颈项中菩提珠,百八颗颗颗明圆。香花灯烛迎来,俨然尊者;宝盖幢幡送上,果是法师!
 

 

 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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