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西游

 那生有法师高坐法坛之上,先诵持了一回神咒,然后将法华经宣念一段,先念,又逐字儿诠释一遍,便算做讲经了。讲完,又叙述余文道:“要知前世因,今生受者是;要知来世因,今生作者是。佛经中千言万语,总要人为善修行。人世上为祸为福,皆自作自取。如何叫做为善?布施乃为善之根;如何叫做修行?信佛乃修行之本。若有善男信女,诚能布施信佛,自能为官为宰,多福多寿;今之贫穷祸夭,皆不知信佛布施之过也。况六亲眷属总是冤愆,富贵功名如同泡影。大众急宜猛省,无常迅速,莫待临时手忙脚乱。”说罢,令大众回向念佛,下了台,依旧幢幡宝盖,鼓钹音乐,众僧簇拥送入后堂去了。那些听讲的贤贤愚愚,贵贵贱贱,无一人不赞叹道:“好法师!讲得明白。”都留银钱,写缘簿,欢欢喜喜而去。正是:
  道化贤良释化愚,无穷聋聩几真儒。
  一朝堕入慈悲障,万古贪嗔不得除。
  唐三藏与燃灯古佛听完了讲经出来,不觉叹息道:“我佛一片度世慈悲,却被愚僧如此败坏,则我求取此经来不是度世,转是害世了!必须现身说法,痛扫邪魔,方不失本来之念。”燃灯古佛道:“这法门寺虽是个大丛林,终属外郡;或者帝王都会自有高僧,且到长安看看光景,便知的确。”唐三藏依言,遂同驾祥云,不一时到了长安大国。
  他二人且不人朝,竟走到洪福寺来。原来这洪福寺自从唐三藏成佛升天之后,相传出过活佛,便为有名古刹,士夫游赏不断,当家师父十分兴头。这日,唐三藏二人进到殿上,只见许多僧人领着许多工匠,在那里收拾:墙阶倒塌,从新修砌;壁泥剥落,重加灰粉;梁色湮浅,再加彩画;佛金浅谈,复为装裹。闹哄哄做一团,竟无人招接他二人。他二人看了半晌,不知何故。忽见一个老和尚立着闲看,因上前打一个问讯问道:“老师父,殿上修整为甚这般要紧?”那老和尚答道:“二位想是远方来的,不知中国之事。当今宪宗皇帝深好佛法。凤翔法门寺有陈玄奘祖师遗下佛骨、佛牙,藏在塔中。每三十年一开,时和年丰;今又正当三十年,例应开看。宪宗皇帝有旨,叫文武百官领众迎来入禁瞻礼。这陈玄奘祖师原是本寺出身,迎来时先要在本寺住劄,故预先收拾齐整。”唐三藏道:“当今皇帝既好佛法,当修正道,为何没一个高僧指点,使他堕入邪魔?”老和尚听了惊讶道:“皇上敬迎佛骨,是佛门中第一件善事,怎么说是邪魔?早是老僧听见,若对他人说,必惹大祸!你二人身带残疾,又出言不慎,快往别处去吧!在此不当稳便。”唐三藏见如此光景,便不再问,竟同燃灯古佛走了出来,商量道:“求经原是奉我佛法旨,今善缘变做恶迹,岂是如来之意!须再上灵山访问我佛,当作何救度,庶不致流祸后世。”燃灯古佛道:“佛师所言不差。”师徒遂现了原相,复驾云往灵山去问世尊。

  唐三藏同燃灯古佛,驾云径上灵山。唐三藏原是我佛弟子,今虽成佛,仍不时在座下听讲往来惯的,不用传报。故这日径到我佛莲座前,合掌礼拜道:“昔年弟子历万水千山,求取真经,送上东土,指望消愆灭罪。不期众生贪嗔痴诈,转借真经妄设佛骨佛牙之名,上愚帝主,下惑臣民,使我佛造经慈悲与弟子求经辛苦,都为狡僧骗诈之用。故孔门有识之士,往往指为异端,岂不令佛门败坏!望我佛慈悲,如何救度?”世尊答道:“我这三藏真经,义理微妙,一时愚蒙不识,必得真解,方有会悟,得免冤愆。可惜昔年传经时,因合藏数,时日迫促,不及令汝将真解一并流传,故以讹传讹,渐渐失真。这也是东土众生造孽深重,以致如此。”唐三藏又合掌礼拜道:“世尊既有真解,何不传与弟子?待弟子依旧传送到长安,以完前番取经的善果。”如来道:“东土人心多疑少信,易于沉沦,难于开导。若将真解轻轻送去,他必薄为不真。反不能解了。必须仍如求经故事,访一善信,叫他钦奏帝旨,苦历千山,劳经万水,复到我处求取真解,永传东土,以解真经,使邪魔外道一归于正。这个福缘应高于山,这个善果直深于海矣!昔年求经,亏观世音菩萨寻取你来。今你既有心要求真解度世,也须到东土寻取个求解善信,方可完成胜事。”唐三藏道:“弟子虽不才,既蒙我佛慈悲,敢不努力!但不知此去可有因缘?”如来道:“若无因缘,汝为何来?因缘若无,汝为何去?”唐三藏闻言大悟,又合掌礼拜道:“谨领金旨。”临行又跪求道:“前番之行,观世音菩萨神通广大,随事指点,皆合我佛之心。弟子法力有限,此去茫然,尚望我佛慈悲,分付一二。”如来道:“来之程途,汝所经历,自然知道,不须再记。但要叮咛那求解人:求解与求经不同。求经,文字牵缠,故生多难;求解,须直截痛快,不可迟疑,又添挂碍。前观世音上长安时,我有五件法宝与他。一件是锦襕袈裟,一件是九环锡杖,虽受持者免堕轮回,不遭毒害,然尚是庄严外饰;又有金、紧、禁三个箍儿,收伏妖魔未免近术,今日俱用他不着。但有木棒一条,遇着邪魔野狐,只消一喝便不敢现形。”因命阿傩、伽叶取出来,付与唐三藏。果然好一条木棒:
  檀凝为体,规削成形。比之拄杖而短不过头,较之挥麈而长不齐眉。喝来无口,善听者聪;打去随心,不当曰瞎。讲得通,宛小龙女几朵天花;答不出,实大和尚一条光棍。
  唐三藏领了木棒,命燃灯古佛执着,又合掌礼佛三匝,而后退去。才走离宝殿不远,后面阿傩、伽叶赶来说道:“你前番取经,你说不知道规矩,不曾带得人事,只送我一个紫金钵盂,轻贱取去,所以度不得世,救不得人。今番求取真解人来,须先与他说明,多带些人事来送我,方有真解与他;若不带来,莫怪临时掯勒。”唐三藏道:“遵旨。但恐路远,不便携带。”送别了出来,走到山脚下,金顶大仙接住道:“闻得旃檀尊者奉旨上长安寻取求解之人,倘寻着须叫他快些来,不要又似尊者前番叫我守候十余年。”唐三藏道:“佛旨紧急,不敢久稽。”遂别了,同燃灯古佛驾祥云依旧向长安而来。

  却说唐三藏奉了佛旨,再上长安寻取求解之人,不敢怠慢,因与燃灯古佛商量道:“世道日邪,人心愈伪,不识从何处寻起?”燃灯古佛道:“佛门广大,虽邪魔外道堕落者多,然一灯不昧,自有真修。我们须细细访求,何愁不遇!”唐三藏点头称善,遂仍变作两个疥癞僧人,师称大壮法师,徒号吾心侍者,终日在长安市上访求。
  一日,走到正阳门,忽见朝门上大张皇榜,许多人民争看。他师徒也杂在丛中观看,只见皇榜上写道:
  为尊崇释教,敬迎佛骨,御内瞻仰,以弘大法,祈保国泰民安事:窃惟圣王御宇,虽赖治道精明,天下和宁,必仰佛恩保佑。昔太宗皇帝信心佛宝,求取真经,阐扬大道,故历世享太平之福。朕承大统十四年于兹,时和年丰,皆仗我佛慈悲。兹当凤翔法门寺三十年启塔之期,万民有幸,特遣文武百官率领僧众人等,于四月八日躬诣塔下,谨奉三藏佛祖法龛遗留宝玉,迎入御内,朕亲瞻仰,以展皈依之诚,上祈国泰,下保民安。

  唐三藏与燃灯古佛看了,恐怕露相,不敢十分嗟叹,只随众到各寺观看。只见那些和尚倚着皇帝好佛,遂各各逞弄佛法,以诓骗民财。也有将香焚顶的,也有浇油燃指的,也有妄言断臂的,也有虚说脔身的,也有诵经拜忏的,也有装佛造像的。这一攒数十为群,那一簇几百作队,哄得那些男男女女,老老小小,这个散金钱,那个解簪珥,这个舍米麦,那个施布帛,全不顾父母饥寒,妻儿冻馁,满肚皮以为今日施财,明日便可获福;谁知都为这些游僧口腹私囊之用,有何功德?唐三藏看了愈觉怃然道:“怎么偌大长安,寻不出个清净无为的和尚来!”到了迎佛骨这日,天子免朝,早带了六宫嫔妃、綵女,坐于端门楼上,看文武百官俱奉旨去迎请,阖城黎庶,这日买也不买,卖也不卖,尽皆香花灯烛夹路聚观。到了辰巳时,只见幢幡招展,宝盖纷纭,仙乐平吹,御音齐举,簇拥着八宝装成的佛龛,逶逶迤迤而来,十分齐整。

  佛骨迎到阙下,竟大开了正阳门,让众僧口诵经文,手敲鼓钹,一齐拥入,直穿着龙楼凤阁,往来旋绕。宪宗在端门楼上与嫔妃观看,以为一时胜事。旋绕多时,随传命将佛骨仙龛高供在宝殿之上,敕众僧退出,独留生有法师伺候,又自临殿上以礼开视,视毕大加赞叹,仍纳入龛中供养。因问生有法师道:“既成佛为何有死?既已死为何留骨?”生有法师答道:“佛原无死,涅槃者示尽也,骨何必留?留骨者表异也!今日万岁因骨生信,因信起敬,因敬信而致永祚延年,佛之垂慈广大矣!”宪宗大悦,命使殿赐斋,又赐许多合绮,然后命出。生有法师才退出朝门,早有文武百官围绕礼拜。布施的衣帛、米谷,堆山塞海。离了朝门,便是阖城百姓,香花灯烛,鼓钹喧天,簇拥着直送至洪福寺中,又诵经拜忏,做法事、功德,有如鼎沸,烧香礼拜的男女拥挤不开。

  唐三藏与燃灯古佛看了这些光景,不胜叹息道:“君王果是好道,只可惜被这些愚僧鼓惑,以致好道不明,行此妖妄之事,并我佛度世慈悲,救人善念,都成愆孽矣!”燃灯古佛道:“邪魔成极,决无不衰之理,佛师且耐心守之,自然有变。”
  果然激动了一位大臣。这位大臣是邓州南阳人,姓韩名愈,表字退之,别号昌黎;官拜刑部侍郎,为人忠直敢言,立身行己,但以圣贤自待。常对人说,世上若无孔子,我不当在弟子之列。今日见了宪宗迎请佛骨入大内,不胜感愤道:“孔子斥异端,孟子辟邪说。此非异端邪说而何?吾不斥之辟之,再有何人?”因恳恳切切上一疏道:
  刑部侍郎臣韩愈为请毁佛骨事:伏以佛者,夷狄之一法耳,自后汉时流人中国,上古未尝有也。昔者黄帝在位百年,年百一十岁;少昊在位八十年,年百岁;颛顼在位七十九年,年九十八岁;帝喾在位七十年,年百五岁;帝尧在位九十八年,年百一十八岁;帝舜及禹年皆百岁。此时,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寿考,然而中国未有佛也。其后殷汤亦年百岁,汤孙太戍在位七十五年;武丁在位五十九年,书史不言其年寿所极,推其年数,盖亦俱不减百岁;周文王年九十七岁,武王年九十三岁,穆王在位百年。此时,佛法亦未入中国,非因事佛而致然也。汉明帝时,始有佛法。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,其后乱亡相继,运祚不长。宋、齐、梁、陈、元魏以下,事佛渐谨、年代尤促。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,前后三度舍身施佛。宗庙之祭不用牲牢,昼日一食止于菜果,其后竟为侯景所逼,饿死台城,国亦寻灭。事佛求福而更得祸,由此观之,佛不足事,亦可知矣。
  高祖始受隋禅,创议除之。当时群臣才识不远,不能深知先王之道,古今之谊,推阐圣明,以救斯弊,其事遂止,臣常恨焉。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。神圣英武,数千百年以来未有伦比。即位之初,即不许度人为僧尼、道士,又不许创立寺观。臣当以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之手。今纵未能即行,岂可恣之转令盛也?
  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,御楼以观,舁入大内,又令请寺递迎供养。臣虽至愚,必知陛下不惑于佛,作此崇奉,以祈福祥也。直以年丰人乐,狥人之心,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,戏玩之具耳。安有圣明若此,而肯信此等事哉。然百姓愚冥,易惑难晓,苟见陛下如此,将谓真心事佛,皆云,天子大圣,犹一心敬信,百姓何人,岂合更惜身命?焚顶烧指,百十为群,解衣散钱,自朝至暮,转相仿效,惟恐后时,老少奔波,弃其业次。若不即加禁遏,更历诸寺,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,伤风败俗,传笑四方.非细事也。夫佛本夷狄之人,与中国言语不通,衣服殊制,口不言先王之法言,身不服先王之法服,不知君臣之义,父子之情,假如其身至今尚在,奉其国命来朝京师,陛下容而接之,不过宣政一见,礼宾一设,赐衣一袭,卫而出之于境,不令惑众也。况其身死已久,枯朽之骨,凶秽之余,岂宜令入宫禁。孔子曰:敬鬼神而远之。古之诸侯行吊于其国,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,然后进吊。今无故取朽秽之物,亲临观之。巫祝不先,桃茢不用,群臣不言其非,御史不举其失,臣实耻之。乞以此骨付之有司,投诸水火,永绝根本。断天下之疑,绝后代之惑,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,出于寻常万万也!岂不盛哉!岂不快哉!
  佛如有灵,能作祸患,凡有殃咎,宜加臣身。上天鉴临,臣不怨悔;无任感激,恳悃之至。谨奉表以闻。
  宪宗看了此表,勃然大怒道:“韩愈这厮毁佛谤圣,就该万死!”就要批旨加罪,方得文武百官一齐保奏道:“韩愈乃本朝好学贤臣,虽不明佛道,触犯圣怒,然推原其心,实是为国。尚望陛下开恩赦免,以辟进言之路。”宪宗道:“本内说好佛伤风败俗,这也罢了;怎说好佛便致短祚,岂非谤君?”百官又苦苦劝谏,宪宗方才依允,降旨将韩愈贬做潮州刺史,即日上任。群臣谢恩而出。韩愈闻命大叹道:“臣之一官一身何足惜?只可惜尧舜禹汤相传的礼乐江山,都被这些妖僧鼓惑,弄做个髡缁世界,成何体统?”但天子的圣旨已下,无处申诉,只得怅怅去潮州上任。


  且说唐三藏闻知此事,与燃灯古佛说道:“我佛万善法门,不过要救世度人,实与孔子道德仁义相表里,何尝定在施舍?又何尝有甚佛骨轰传天下,使举国奔走若狂?今日韩愈这一道佛骨表文,虽天子不听,遭贬而去,然言言有理,垂之史策,岂非梁武之后,又是我佛门一重罪案。”燃灯古佛道:“愚僧造孽,原于佛法无损,韩愈此表,转是求真解之机,且慢慢寻访,自有缘法。”按下二人寻访不题。
  且说韩愈被贬到潮州,深怪佛法,他也不见和尚,和尚也不敢求见他。一日,因有公务到海上去祭神,天色晚了,离城五、六十里地来不及,要寻人家寄住。那山中人家都是茅檐草舍,恐亵官体,不便去住,只有一个小庵甚是幽雅。众役禀知韩愈,韩愈道:“偶然寄住,就是庵中也罢。”抬到庵前,韩愈下了轿,举头一看,只见门上横着一匾,上写“净因庵”三字,疏疏落落,大有古意。走进去,并无佛家庄严体貌,到了佛堂中,见上面供着一尊古佛。佛面前只挂着一盏琉璃,琉璃中一灯焰焰。供案上一个香炉,香炉中檀烟馥馥。其余钟磬经文之类,全然不见。东边设着一张禅床,西边铺一个蒲团,蒲团上坐着个半老僧人。那个僧人怎生模样?但见:
  形如槁木,而槁木含活泼泼之容;心似寒灰,而寒灰现暖融融之气。穿一领破衲衣,晔晔珠光;戴一顶破僧帽,团团月朗。不闻念佛,而佛声洋洋在耳,未见参禅,而禅机勃勃当身。僧腊已多,而真性存存不老;世缘虽在,而凡情寂寂不生。智灭慧生,观内蕴方知万善法师;头尖顶秃,看外相但见一个和尚。
  那僧人看见韩愈入来,忙起身迎入佛堂,打个问讯道:“大人何来?山僧失于迎接。”韩愈道:“因祀神海上,归城不及,要借宝庵下榻,故尔到此。”那僧人道:“只恐草榻非宰官所栖,荒厨无伊蒲之供,未免亵尊。”因分付侍者备斋。斋罢,遂送韩愈在东边禅床上安歇,自家却在西边蒲团上打坐。
  韩愈因受佛骨之累,未免迁怒和尚,不甚接谈。这日,在禅床上坐了半晌,见那僧人默然打坐,全不动念。心下暗想道:“吾阅僧人多矣,不是趋承惯势,便是指佛骗人;这个僧人二者俱无,颇有道气,不可以其为僧而失之。”复又走下禅床到琉璃前闲步。那僧看见,也就立起身来陪侍。韩愈因问道:“老师大号?”那僧答道:“法名大颠!”韩愈微笑道:“老师大定,何转名大颠?”大颠道:“窃见世之颠者,往往自以为定。则小僧之大定以为大颠,不亦宜乎?”韩愈听了惊讶道:“高论所未闻也。”因又问道:“颠师既为佛家弟子,为何经文不设,钟磬寂然?”大颠道:“欲鸣钟磐,恐惹外尘;不设经文,为存古佛。”韩愈听了大喜道:“师言甚妙,佛旨了然,使天下尊宿尽如老师,我韩愈佛骨一表,亦可不上矣!”大颠听见说出“韩愈”二字,亦惊问道:“莫非就是昌黎大人么?”韩愈道:“正是韩愈。老师深山高衲,俗吏姓名如何亦挂齿颊?”大颠道:“韩大人山斗重望,孔孟真传,方今海内一人耳。小僧虽寄迹方外,实潜心大道之中。一代伟人,敢不倾慕!但韩大人官居八座,为何远刺一州?又所说佛骨,却是为何?”韩愈道:“此乃败坏佛门之事,本不当闻之老师。然老师主持正教,决不庇护邪魔,就说也无妨。凤翔法门寺,妄传昔年陈玄奘法师坐化其中,遗佛骨佛牙藏在塔中。每三十年一开,时和年丰。前日,法门寺住持生有和尚奏说,今又正当三十年开塔之期,请圣驾临观。今上宪宗皇帝信以为然,敕文武百官躬至凤翔,将佛骨迎入大内供养观瞻。引得这些愚僧燃指焚顶,男女布施,不惜身命资财,伤风败俗,竟令帝主体统扫地。我韩愈看不过,因上佛骨一表,细陈弊端。圣上大怒,欲加典刑。赖朝臣保奏,故贬官至此。”大颠听了道:“大人此表,不独为朝廷立名教,实为佛门扫邪魔矣!今虽未听,而千秋之后,使焚修不复侵政治之权者,必大人此表之力也!”韩愈道:“此表之为功为罪,俱可勿论,只可惜涂首泥足耕种之米麦,风餐水宿商贩之资财,不孝养父母,惠爱宗支,俱掷于无父无君不耕不织之口腹,以妄希不可知之福,岂不愚哉!”大颠道:“大人慈悲之心,可谓至矣!但堕落者深,一时提拔不起,沉迷者久,一时叫唤不醒。枉费大人之力。”韩愈道:“正为如此,老师何以教我?”大颠说道:“老僧窃以为以水沃火;而爱火者必罪水之残,不如以火之静,制火之动,而火自就于炉而无延烧之害矣!”韩愈听了,忽然有悟道:“颠师法言微妙,愚解未详,愿明教之。”大颠道:“大人儒者也。以儒攻佛,而佞佛者必以为谤,群起而重其焰;若以佛之清净,而规正佛之贪嗔,则好佛者虽愚,亦不能为左右袒而不思所自矣!”韩愈拱手道:“老师法言殊有条理,只是当今佛法尽是贪嗔,若求清净,舍老师而谁?”大颠道:“老僧叨庇平安,不焚不诵,山中禅定久矣。今既举世邪魔,使我佛为有识所诮,则老僧义又不容不出矣。”韩愈大喜道:“得老师慈悲,功德无量矣。”大颠道:“老僧虽出,亦未必有济,但尽我心耳。”二人讲得投机,彼此爱敬,当夜各各就宿。
  到次日早起,韩愈盥栉罢,大颠命侍者奉上斋来。斋毕,韩愈欲起身回城,因执大颠手说道:“老师,昨夜之言,不可忘了。”大颠道:“言出于心,心即是佛,焉敢诳言?”韩愈大喜道:“老师不诳,足征我佛有灵。我学生到州中,即遣人来迎。”大颠许诺,各各珍重而别。
 

 

 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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