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西游

  却说那媚阴和尚,原是骷髅,因沾佛法,修炼成形,只因枯焦已久,没有阳血,不能生肉。虽也害了几个人,将热血涂在身上,争奈都是凡夫俗子,不能有益。近日沙罗汉遣沙僧在河岸守候唐三藏,他闻知唐三藏是个圣僧,乃纯阳之血,自能生骨长肉。他就哄骗道:“当年唐佛师渡河时,虽将我九个骷髅结成筏子,实亏了观音菩萨一个葫芦在中间,以阳长阴,故能载人载马,同登彼岸,若纯靠我恐亦不济。”沙僧信以为真,恐临期误事,遂复本师请向观音拜求葫芦。不期沙僧才去,适值唐三藏就到。他就假冒沙僧哄骗唐三藏御风行水,复弄手段将唐三藏直摄入窀穸庵中放下,将一条白骨架成个杌子,请唐三藏坐下,又取出一把风快的尖刀放在面前,说道:“唐老师,不是弟子得罪,因弟子原系枯骨修行,不得圣僧纯阳之血,万劫也不能生肉,遍处访求,并无一个圣僧。惟老师禀真元之气,导纯阳之血,敢求效我佛割肉之慈悲,以活残躯,故万不得已相求。今既到此,伏望慨然。”唐三藏已知被骗,惟瞑目不言。忽闻此言,因开眼答说道:“你枯骨能修,因是佛门善事。若说要老僧之血以生肉,在我老僧死生如一,原无不可;只恐怕你妄想之肉未必能生,而修成之骨转要成齑粉矣!”媚阴和尚听了着惊道:“这是为何?”唐三藏道:“你但知我唐三藏落你陷讲,为釜中之鱼,几上之肉也;须念我两个徒弟是何等神通,岂肯轻轻饶你!故我老僧劝你,莫若留了自家本来面目,渐次修去,或者佛法无边,还有个商量。若要损人利己,以我之死易汝之生,恐佛门中无此修法!”媚阴和尚正踌躇未决,忽听得庵外猪八戒喊声如雷道:“好妖怪,快还我师父来!”正是:
  福还未受,祸早临门。
  阴能死兮阳能生,阴阳生死岂容情,
  百骸不属原无气,一窍相通使有声。
  到底妖邪难胜正,从来奇怪不如平,
  慢言诡计多机巧,毕竟真修待佛成。
  话说媚阴和尚,摄了唐三藏,在窀穸庵逼他杀血生阳,被唐三藏说出许多利害,正在踌躇,忽听得猪八戒叫喊来讨师父,心下想道:“唐三藏之言不差,果然就寻来了。但事已至此,住手不得,待我将阴风阴气先结果了他,慢慢再来处他不迟。”因开了庵门往外一望,只见猪八戒精赤着身体,手提着钉耙向庵前打来,满身冷雾寒烟,他俱不怕。媚阴着忙道:“好狠和尚!若容他近庵,这些朽骨墙垣禁他钉耙几筑?”遂上前叫道:“猪师兄,这是什么所在?你却来寻死!”猪八戒道:“寻死寻死,你九个骷髅头正好配我九齿钉耙。不要多讲,快伸出头来!”举耙就筑。媚阴和尚见来得勇猛,忙劈头一口阴气吹来。这阴气十分利害:
  冷飕飕,寒渗渗,幽气结团团,阴风吹阵阵。创人肤不异雪刀,浸入骨直如冰窖。触一触,体不动而自摇;荡一荡,身不寒而亦噤。绝无磷火生焰,哪有死灰庇荫?从来最惨是孽风,未有如斯之已甚!
  猪八戒被媚阴和尚一口阴风劈面吹来,一连打了几个寒噤;又一口吹来,便立脚不住,只是寒战;再一口吹来,便冷透心窝,两手俱僵,连钉耙也提不起,着了忙,只得倒拖着钉耙奔了回来。直奔回二、三里远,就浑身抖个不住道:“好利害,好利害!真是寒冰地狱!”又奔回二、三里,河神迎着道:“小天蓬要到庵里去乘凉,为何就回来了?”猪八戒连连摇手道:“宁可热杀,这个凉乘不得!”一面说,一面分开水路,飞也似奔回东岸。行者看见,迎着问道:“寻得师父怎么了?”猪八戒也不答应,将衣服穿上,缩做一团,犹有寒栗之色。行者又问道:“呆子怎么这般模样?”猪八戒缩了半晌,回过气来方说道:“几乎冻杀,几乎冻杀!”行者道:“胡说!这样暖天怎么冻杀?”猪八戒说道:“说与你不信,我寻到水底,只认做水面妖怪,被我一顿钉耙打出个水神来。他说不干他事,是九个骷髅头变和尚成精。引我到他庵边去寻,已觉有些阴气袭人,及被我嚷骂出和尚来,忽被他劈面吹了两口阴气,登时就如冰雪沃心,寒噤个不住。不是我跑得快,此时已冻死,不得见你了!”行者道:“你便跑来了,可知师父如何?”猪八戒道:“我在庵外尚如此寒冷,师父拿在庵中,定是冻死了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元阳充足,冻是冻不死,却也要作速去救。”猪八戒道:“我身体弱,近又吃了素,又怕冷冻不起。这样鬼所在,万万再去不得!只靠哥哥法力大,或者有本事去救师父。”行者道:“连一个人怕起鬼来,可是长进的!且将行李、马匹牵挑到小庙中歇下,你看守着,等我去寻他,看我冻也不冻?”猪八戒道:“哥哥,这个嘴也难说。”行者牵马,猪八戒挑行李,同回庙来。
  刚到庙前,只见庙中走出一个黑黪黪的和尚来,将行者与猪八戒估了一估道:“二位莫非东土大唐来往西天求解的师兄么?”猪八戒听了就乱嚷道:“好活鬼!你才掉经儿骗了我师父去,怎么又来弄虚头骗我?”那和尚说道:“你这野和尚忒惫懒,我与你才见面,怎骗你师父?就开口骂人!”猪八戒道:“你才弄阴风吹我,不是我走得快,几乎冷死了。莫说骂,打死你也是该的。”就掣出钉耙劈头筑来。那黑和尚忙取出一柄禅杖来架住道:“野和尚休得无礼!不是我怕你,我看你这钉耙似有些来历。”行者因取铁棒分开道:“不要动手,且问个明白!你是什么人?怎知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?”那和尚道:“我乃金身罗汉弟子沙僧,奉本师法旨来护持唐三藏圣僧往西天求解。说他有两个徒弟,今见你二人厮象,故此动问。怎么这野和尚不管青红皂白就动起粗来!别人怕你,我沙僧这条禅杖专要除妖捉怪,却不怕你。”行者道:“我且问你,这金身罗汉有几个沙僧?”那沙僧笑道:“我沙僧一人顶天立地,岂容有两个?”行者道:“既无两个,为何早间有一个白寥寥死眉瞪眼睛的和尚,也说是沙僧,将师父骗入水去?”沙僧道:“我不信又有一个。”猪八戒道:“师兄莫要听他。早间是个白沙僧,如今变做个黑沙僧。他只道改头换面,人认他不得,须瞒我不过,我却认得。你变来变去,无非是九个骷髅头。”沙僧听见说出九个骷髅头,吃惊道:“莫非媚阴和尚去走了叉路?”因问道:“这几个骷髅头,师兄何以得知?”猪八戒道:“现今将我师父摄在窀穸庵,怎么不知?”沙僧道:“唐师父有二位师兄护持,怎么得落他手?”行者道:“他也似你一般,说是金身罗汉遣来随侍的。沙僧又说会御风行水,顷刻可渡此河。老师父西行心急,信以为然。他又将一个旧蒲团抛在水中作筏,请老师父上去西行。行到河中,我见不是光景,慌忙赶去,早已被他摄入河中矣!”沙僧听了大怒道:“这尸灵怎敢假我名号哄骗圣僧?罪不容于死矣!”猪八戒道:“师兄莫要听他!你既是真沙僧,奉沙师叔法旨来护持唐师父,就该在此等候,却走到哪里去了?却叫这骷髅头来假名托姓骗我师父。”沙僧道:“师兄驳得极是,连我一时昏也被他骗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怎么被他骗?”沙僧道:“这九个骷髅头原是我本师项下之珠,自渡了唐佛师西去,有功佛门,又修了这一、二百年,故成了人形。昨日,因探知我奉本师法旨来护持唐师父西行,他就起了个邪念,骗我道,当日渡唐佛师西去虽是他九个骷髅,却赖观世音菩萨一个葫芦,方能共济,须去求来,方不误事。我信以为真,去请师命。不期唐师父与二位师兄恰恰走来,他就不怀好意,竟假充沙僧,又犯此该死之罪。”猪八戒道:“罪不罪,死不死,且慢论,只恐怕师父此时已冻得呜呼了!”行者道:“你若果是真沙僧,不干你事;你可看好行李、马匹,等我去救出师父来再做道理。”沙僧道:“我奉本师之命来渡唐师父过河,今失陷唐师父,皆我之罪。二位师兄不须费力,等我去拿这死尸,叫他送还唐师父上岸,听凭二位师兄发落。”猪八戒道:“你若果拿得那和尚,救得我师父,我方信你是真沙僧。”沙僧道:“这不难,这不难!”遂在袖中取出一幅金身罗汉的小像来,走到水边一照,不一时只见一道金光,如烈火一般直射入水底,将窀穸庵的阴气忽然销铄殆尽。媚阴和尚几乎身体俱裂,只得伏在唐三藏膝前连连叩头道:“老师父救命!”唐三藏问道:“你方才还倚强要杀我,怎么如今又求我救命?”媚阴和尚道:“事到如今,瞒不得老师父了。起先因真沙僧回去,故得假冒沙僧哄骗老师父。今真沙僧寻将来,知道此事,放真火烧我,我一个枯骨怎禁当得起?故求老师父庇佑。”唐三藏道:“真火烧你,我怎生救得?”媚阴和尚道:“老师父圣水充足,真火虽烈,不敢相犯。若肯容我躲在老师父法座下,便可救命矣。”唐三藏道:“我身边既可躲,我自救你;只是我身堕重渊,你也要思量送我出去。”媚阴和尚道:“送老师父出去不难,只怕送出去,二位高徒不肯饶我。虽我枯骨仍做了枯骨,原也不失本来面目。只可惜苦修了这一、二百年,已得成形,又自堕落为可悲耳!”唐三藏道:“你快皈依,送我出去,我自救你,不消畏惧。”媚阴和尚听了欢喜道:“圣僧慈悲,决不误我。”因负着唐三藏从金光影里直奔上东岸来。
  行者与猪八戒迎着道:“好了,师父出来了!那妖和尚也出来了!”沙僧方收了小像上前拜见道:“弟子沙僧,奉本师命来随侍师父,因被这厮愚了,回请师命。不料这厮陡生邪念,转将师父陷入河中,罪恶深重,万死无辞。今放佛光烧死他,情理当然,怎么师父转又庇护他?”唐三藏道:“我佛慈悲!我非庇护他,为佛广慈悲也!况万劫难修,一败涂地,岂可不开自新之路?”沙僧道:“老师父如此慈悲,只是造化了这孽障!还不快过来谢了师父。”猪八戒道:“我受了他的冷气,几乎冻死!师父虽慈悲他,我却饶他不过!”唐三藏道:“徒弟呀,他一枯骨也不容易修至此,岂可因你一冻便坏他前程?”猪八戒道:“师父虽念他的前程,他却不念师父的前程。”唐三藏道:“他不念我,正是他的前程;我念他,却是我的前程;你须于二者之中寻你的前程,怎么舍己从人效起尤来?”猪八戒听了方不敢再言。媚阴和尚伏在唐三藏膝前只是磕头。沙僧道:“孽障不要假小心,快现原身结作法船,渡师父过去!”媚阴和尚不敢违拗,因跳在水上,一阵风,仍变做九个骷髅头,周围结作一只大法船。沙僧又持禅杖壁立直竖在中间,挂起金身岁汉小像来,就是桅篷一般,请唐长老上船。行者与猪八戒忙到小庙中牵马挑担,同上法船。正值微微东风,波浪不生,师徒四人稳渡中流,不消一个时辰,早已高登西岸。师徒们大喜,沙僧因收了禅杖、小像,那骷髅筏子仍旧变了媚阴和尚,并无一毫伤损。唐三藏因说道:“今日渡此流沙,虽感沙罗汉佛恩遣沙僧护持之力,却也亏媚阴现身作筏渡载众人,其功实也不小。且你既造罪招愆,要我热血生阳、生血。我虽不能杀身为你,却也辜负你来意不得。”媚阴和尚忙跪在膝前说道:“罪人该死!已蒙老师父慈悲不究,保全枯骨,已出万幸,怎敢复生他想?”唐三藏道:“妄想固自招愆,真修从来不昧。我如今不究你的妄想,但念你的真修。”因用左手抚摸他的光顶,却将右手无名指一口咬破,沥出几点血来,洒在他顶门中间。祝颂道:
  茎草能成体,莲花善结胎。
  愿将一滴血,充满百肢骸。
  唐三藏祝罢,媚阴和尚只觉顶门中一道热气,直贯至丹田。一霎时,散入四肢百骸,忽然满面阳和,通身血色。喜得他手舞足蹈,只是磕头道:“多感圣师骨肉洪恩,真万劫不能补报。”唐三藏也自欢喜道:“成身易,修心难,不可再甘堕落。去吧!”媚阴和尚领命,再三拜谢,又拜谢了行者三人,然后一阵风飞入河中去了。
  唐三藏方问沙僧道:“沙罗汉遣你来,还是护我渡河的?还是保我直到西天?”沙僧道:“本师因求经功行未完,故遣弟子拜在师父法座下,直随两位师见到灵山见我佛,求得真解回来,方可补完从前功行。”唐三藏大喜道:“昔年唐玄奘佛师西行,全仗三个徒弟护持。我受唐天子钦命以来,已拚只身独往。不期未出长安,蒙佛师指点,收了孙履真,又得履真讨了龙马,一师一徒已出万幸;何意五行余气山净坛后人猪守拙又奉佛教来归?今又蒙沙罗汉遣侍者沙僧相从,俨然与玄奘佛师规模相似。此虽是四位尊者愿力洪深,却也是我大颠一时遭际,佛恩不浅也!吾誓当努力西行,以完胜果。”行者道:“来路各别,虽若遭际,若论道理,实是自然。”唐三藏道:“怎见得自然?”行者道:“譬如,自有一身,自有一心,一手一足,配合成功,岂非自然?”唐三藏连连点首道:“你也论得是。”因又问沙僧道:“你曾有法名么?”沙僧道:“弟子已叫做沙僧了,哪有什么法名。”唐三藏道:“你大师兄法名孙履真,二师兄法名猪守拙,你既没有法名,我也与你起一个,叫个沙致和吧。”沙僧听了大喜道:“好好好!我一生最怕与人拗气,谢师父教诲。”又拜了四拜。行者道:“致和虽好,也要和而不流。”猪八戒道:“流沙河已过,再流些什么?”唐三藏道:“休得野狐禅!各奔前程去吧。”行者遂牵马请师父骑了。猪八戒收拾行李,沙僧忙说道:“这行李该我挑了。”猪八戒道:“怎好叫你独挑!我与你分做两担何如?”沙僧道:“听凭师兄。”行者道:“分开零星难照管,莫若轮流替换挑挑吧。”猪八戒道:“依你依你!今日就是我挑起。”行者将唐三藏的马领上大路,师徒四人欢喜而行。正是:
  古佛终年远,真修何日成?
  师徒求妙解,依旧又前行。
 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,一路上绿暗红稀,甚有景致。师徒们或谈些佛法,或论些往事,不知不觉又行了许多程途。忽一日,黛烟扑面,岚气蒸人,一座高山阻路。怎见得?但见:
  烟云绕地,峰峦接天。烟云绕地,度一度不知几千百里;峰峦接天,量一量足有亿万丈高。冈陵远树木牵连,洞壑深猿猴出没。峭石排牙开合处,势欲吞人;陡崖断壁隔别中,形难过鸟。岭上云化作游龙,竟由脚下飞去;洞中水溅成细雨,直从头上喷来。左一弯,右一曲,道路难穷;前千寻,后万丈,阶梯不尽。不见樵人,已知山有虎;难逢采药,自是地无仙。日照黛烟,浓过瘴气;云凝岩雪,冷作阴风。惨雾腾腾,一望去只觉多凶;愁云霭霭,行将来定然少吉。
  唐三藏在马上看见前山险峻,因说道:“一路来高山虽有,不似这山陡峻。徒弟呵,你们须当小心,不可大胆!”行者道:“小心也要过去,大胆也要过去,信着脚走便罢,小心些什么?”唐三藏道:“不是故要小心,只恐怕山中有甚妖魔!”行者道:“有妖魔也要过去,没妖魔也要过去,管他有无做甚?师父只管大着胆跟我来。”因取出金箍铁棒,吆吆喝喝在前领路。唐三藏见行者慷慨前行,十分欢喜,也自策马而进。真是:
  一心猛勇,百体追随。
  却说这山叫做解脱山。山中果有一个妖怪,自称解脱大王。在山中聚集了千余小妖,逢人杀人,逢兽杀兽。将山前山后的人与山上山下的兽,几几乎都杀尽了,故山中绝无人声。虽四山口也有许多巡山的妖精各处巡绰,却常常无事,都只在草坡上或是睡觉,或是顽耍。这日,因行者使棒过山,吆吆喝喝,被巡山小妖听见,道:“这又是奇事了!甚人敢如此大胆?”因走上山头树里张看。见他师徒四众欣然前往,又见行者提一条铁棒在前边开路。众小妖骇怕,不敢轻易出来,只得跑回山洞报与解脱大王道:“巡东山口小妖禀事。”解脱大王道:“禀甚事?”小妖道:“禀奇事。”解脱大王道:“禀甚么奇事?”小妖道:“自从大王逢人便杀,这山中并无一人敢走,就是不得已要走,也是或五更或半夜悄悄偷走。今日不知是哪里来的四个和尚,竟吆吆喝喝过山,岂不是奇事!小的们看见,特来报知大王。”解脱大王听了道:“果是奇事!但既只得四个和尚,你们许多人,何不去拿了他来见我!又空身来报我做甚?”小妖道:“若是拿得来,自然拿来了。因为看他光景有些难拿,故来报知大王。”解脱大王道:“那四个和尚如何形状,怎见得难拿?”小妖道: “四个和尚:一个骑马的,生得白白净净好个仪表,若要拿他,我看他忠厚老实,也还容易;一个长嘴大耳的,生得面似猪形,挑着担行李,摇头摆脑的走路;又一个黑黪黪晦气脸,拿着一条禅杖,跟定马走。这两个生得十分凶恶,不象个肯轻易与人拿的;还有一个雷公嘴的和尚,更觉利害,使一条铁棒在前边开路,口里吆吆喝喝的,要寻人厮打。他那条铁棒长又长,粗又粗,也不知有多少斤重,他拿着使得飕飕风响,躲着他还是造化,谁敢去拿他!”解脱大王听了大怒道:“咄!胡说。我这解脱山有三十六坑,七十二堑,任是神仙也不敢走!什么和尚如此大胆?都是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轻事重报。谁敢与我去拿这四个和尚来?”说不了,只见众妖中闪出一个妖精来,连声应道:“我去拿来,我去拿来!”正是:
  蛇思吞象,螳欲当车。
  漫言天地渺无涯,缚束英雄只寸丝,
  爱恶难消何况欲,贪心不尽又加痴。
  虽然来处原无也,争奈归时已有之,
  莫倚金刀能解脱,碎尸万段未曾离。
  话说解脱大王闻知四个和尚公然过山,心中大怒,问:“谁人与我拿来?”说不了,只见众妖中闪出一个妖精来,大声叫道:“待我去拿来,待我去拿来!”你道那妖精怎生模样?但见:
  矗直尖头快如钢钻,环圆暴眼突似铜铃。长又长,瘦又瘦,自夸其顶天立地;粗不粗,细不细,人畏其彻后通前。左摇右曳,活泼如梨花乱点;上撩下拨,轻松似玉蟒翻飞。处己无情,名高浑铁;为人有力,利断顽金。率其性,从不生有好生之天;尽其能,但晓得为送死之地。
  解脱老怪看见,认得这妖精叫做蛇丈八,是截腰坑的将领,满心欢喜。因说道:“好好好!得你与我拿来,但不可一刀两断就解脱造化了他。须活活拿将来,细问他是哪里来的和尚?敢这等大胆!必叫他历尽这三十六坑、七十二堑之苦,方许他受享我法门之福。”这蛇丈八得了老怪的号令,忙欢欢喜喜答应道:“要活的也容易。”便领了他截腰坑的一队小妖,手提着一柄长枪,竟往东山要路中间邀截。果然见一个雷公嘴的和尚,拿着一条金箍铁棒,吆吆喝喝一路打来;后面又一个白面和尚骑着马,又一个猪形和尚挑着行李,又一个晦气脸和尚手持禅杖,簇拥而行。
  蛇丈八看见,也不知好歹,竟叫众妖一字摆开,自挺枪当面拦住道:“送死的和尚慢来,大王要活的!快丢了兵器一齐下马受缚,免得我动手有些伤残,违了大王的号令。”行者听见,哈哈大笑道:“要活的不打紧,我们这四个和尚一万年也不会死。但请放心,决不违你大王的号令;只是我孙老爷的号令,你们这一班初世为妖的孽障却也违拗我不得!”蛇丈八道:“你这野和尚说的话却也好笑。我解脱大王乃此山之主,故有号令;你一个流落半路的和尚,一身尚且无依,却有什么号令?快说与我听。”行者道:“你们的号令是要活的,我老爷的号令是要死的。你的号令我慨从你,我的号令不怕你不依。快从大至小,从老至幼,从尊至卑,一个个排齐了受死!”

 

 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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