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幻西游

美人说到此处,转叹一口气道:“若说处治,转是造化了你们。”行者道:“处治,不是打就是骂,怎见得造化?”美人道:“我想这妮子已被他奸骗了,门风已被你们玷辱了,就有黄河也洗不清,如今只好将错就错,转将这妮子嫁与他,尚可救得一半。但是我昨夜也曾亲到你师父房中,那两个妮子也曾到你二人房里,一房行此奸淫之事,谁肯信我三房不为此奸淫之事?今事已到此,顾不得羞耻,只得连我也嫁与你师父,那两个妮子也嫁与你二人,庶可掩人耳目。你四人也莫想做和尚去求解,我四个也不必做寡女守贞节。大家团圆过日子,岂不转是造化你们!快去商量,若是依得,便万事全休;若是依不得,便告你们同伙强奸幼女,败坏门风,不怕不问成个死罪。”唐长老听了大怒道:“若是这等说来,是你们以美人局骗害我师徒们了。贫僧心如铁石,宁甘一死,决不落入圈套。”美人笑道:“以贱妾姿容,若要以美人局骗人,难道天下就再无一个豪华公子、俊俏郎君去局骗他,却恰恰在此等候你四个过路化斋的和尚来局骗?况又无半丝红线,人物一发不消说起,怎不自揣,在此狂言!我此举也是污秽难堪不得已之思,怎为局骗?”行者笑道:
  “若打官司,就是对头,不妨角口;既要议婚,便是亲家,只须好讲。依我说,且解放了你女婿,大家吃了早斋再处。”美人道:“撒手不为奸,斋是请吃,只是解放不得。”行者道:
  “娘子十分老到,是个惯家,便拴着吃不妨。”大家吃完了,美人道:“斋已吃完了,还是怎么讲。”行者道:“没得讲,我细想来,哪有个既做了和尚,又重新替人家做女婿的道理。就曲扭着做成了也要惹人笑话。你莫若另选高门,还让我们去拜佛求解吧。”美人听了大怒道:“好惫懒和尚!你说我以美人局骗你,尚未曾骗你分毫,你倒以和尚局先骗了我的斋吃。吃完了,却又说此无情无义之话。你想是以我寡女家好欺负,故放刁撒赖,且看你去得去不得!”便叫人先将前后门关得铁桶相似。美人与这粗妇人将汗巾解开,放了侍儿。将他师徒四人送到一间土库楼下,封锁起来道:“你这些游方铁嘴野和尚,我也没工夫出丑狼藉与你打官司。只将你关闭在此做几日,饿死了出我这口恶气吧。你若回心转意,便另有商量。”唐长老坐在里面,声也不做。美人见无人回答,又带嚷带骂的乱了一回去了。
  唐长老默坐了半晌,见外面人去了,方埋怨猪八戒道:“佛家弟子,怎做此丑事!”猪八戒又指天发誓道:“我若有此事,天雷打杀!这都是那淫妇骚精要嫁师父,故捉弄我做个由头。”唐长老道:“就无此事,他却借此为名将我们关锁在此,却怎生得能出去。”猪八戒道:
  “他不过是几个妇人,这门又不是铁叶打成,铜汁封锢,我们弟兄三个人动起手来,便轻轻打开去了,值个什么。”唐长老道:“这女子昨夜备那样的盛斋款待我们,又铺设那样床帐请我们歇宿,你又顶着此污秽之名,他一时之气,将我们关锁在此,也不为过。你还要行凶打开了门去。如此设心,明日怎到得灵山,见得我佛?”沙僧道:“师父说得极是,只是又不打门,又不就亲,却怎生能够出去?”行者道:“你们不要性急,且略坐坐,等我去弄个手脚,包管他自来开门,请我们走路。”唐长老道:“徒弟呀,任你如何做为,只是不可伤人。”行者听了点头道:“这方是慈悲。”遂将身一变,遁了出来,跳到空中,拔下一把毫毛,在口中嚼碎,吐将出来,叫声:“变!”就变成了一群猎户,三、五百人在生香村口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,声张是奉国王之命要捉拿麝鹿,割取脐香,去合春药。美人与众侍儿闻了此信,吓得魂不附体,欲要往后村去躲,又听得众猎户四处围得水泄不通,逃走不出。大家慌了手脚,只得聚在一处,相抱痛哭。行者见他如此光景,因落下来走到面前说道:“娘子们,也不必悲伤,也不须着急,这事我小孙救得你,只要你开了门,放我师父出来,好好送他西行,那些圈套的闲话,再不必提起。”美人听了,忙率众侍儿一齐跪下道:“若是孙老爷果有本事救得我家这一场大难,情愿送老爷们西行,断不敢再萌邪念。”行者道:“既己说明,快去开门,请出我师父、师弟来。”美人生怕猎户逼入村来,忙将土库门开了道:“唐老爷、猪老爷、沙老爷,快请出来,不可误了西行。”唐长老师徒三人摸不着头路,也不敢回言,只得走了出来。行者就叫猪八戒去挑行李、沙僧去牵马,大家都走出门外,扶了师父上马就要走路,美人慌忙跪下道:“孙老爷原许救我们的大难,万万不可食言。”行者将身一抖,把毫毛收上身来,便道:“我怎肯食言,那些猎户我已打发他去了。你快起来,照旧去安居乐业。”美人犹沉吟不语。行者道:“你若不信,叫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。”美人忙叫人四下去打听,俱回来说道:“初时,无数猎户摇旗擂鼓;如今,一霎时影也不见了。”美人与众侍儿听了方大喜道:“原来四位俱是活佛,一时妄想,罪过,罪过!”行者道:“你等久已修成,若再能悔过,把那香气收敛些,我保你永不逢此难。慎之,慎之!”美人与侍儿再三拜谢而别,师徒们方放马西行。
  话说行者,用猎户之计惊退一群麝妖,扶唐长老上马西行。唐长老满心欢喜道:“你怎知他怕猎户?”行者就将去窃听,是他自说出做圈套图赖猪八戒,并温柔国王要遣猎户捉拿脐香之事说了一遍。猪八戒道:“阿弥陀佛!这会儿方才明白,我猪八戒是个坐怀不乱的高僧。”大家说说笑笑,又行了无数程途。唐长老在马上忽闻得一阵臭气劈面冲来,忙用袖就鼻头掩住道:“徒弟呀,是哪里这等恶臭?”猪八戒道:“果然臭得难当!想是人家淘茅厕。”行者道:“你们一心作主,只辨走路便好,怎容鼻头这等生事?前日为爱闻香惹出一场祸来!今日却又嫌臭,又不知要臭出些什么事来哩!”唐长老道:“非是我们惹事,其实这恶臭难闻。”行者道:“既是难闻,就不去闻他罢了。”唐长老道:“谁去闻他?他自生闻耳。”行者道:“生灭由他生灭,谓之不闻不见。”唐长老道:“徒弟也说得是,既如此,不消掩鼻,只要掩心了。”行者道:“心要掩便掩不住,莫若以不掩为掩。”大家讲论些佛法,又行了一程,当不得恶臭叠来。行者道:“怪不得师父!果然这种气味甚恶。”说不了,再望见一座黑沉沉昏惨惨的凶山阻路。怎见得那山凶恶,但见:
  峰似狼牙,石如鬼脸。狼牙峰密匝匝高排,浑似虎豹蛟龙张大口;鬼脸石乱丛丛堆列,犹如魍魉魑魅现真形。树未尝不苍,木未尝不翠,只觉苍翠中间横戾气;日未尝不温,风未尝不和,奈何温和内里带阴光。半山中乱踪踪,时突出一群怪兽;深林里风飂飂,忽卷起几阵狂风。浓雾漫天,乌云罩地,望将来昏惨惨真个怕人;险磴梯空,危桥履涧,行入去滑塌塌直惊破胆。大一峰,小一峦,数一数起有万山;远百寻,近百丈,量一量何止千里?大不容小,细细流泉尽作江海奔腾之势;恶能变善,嘤嘤小鸟皆为鸱枭凶恶之鸣。相地居人,尽道是虎狼窟穴;以强欺弱,竟做了妖怪窠巢。
  唐长老看见山形凶恶,便叫:“履真,你看前面那座山,张牙舞爪象个怪兽一般,此中决非佳境,入去须要小心。”行者道:“这山果然诧异!师父请下马,路旁略歇一歇,待我去打听打听,看是何如。”沙僧听了,忙扶唐长老下马,坐于道旁。行者遂走到山前,四下一望,并不见有一个人家,无处问讯。遂捏一个“唵”字诀,叫声:“土地何在?”叫犹未了,只见旁边闪出一个白须老儿,跪在地下道:“本山土地在,不知大圣有何分付?”行者大喝道:“好毛神!你既为一方土地,就该管一方之事。我与唐圣僧入境,就该远接,怎直待呼唤方来,该得何罪?”土地道:“此非小神之罪。闻知唐圣僧居心清净,不喜役神。值日功曹与丁甲诸神并不曾差遣,故一路来山神、土地恐惊动圣僧,不敢迎接,惟在暗中保护,有事呼唤,方敢现形。处处如此,大圣为何独责小神?”行者道:“既说得明白,不罪你了。只问你前面这座山叫做什么山?怎形象这等凶恶?内中有多少妖精?妖精叫甚名字?有多大本事?还是久占此中的,还是近日才有的?须细细说来。若有一字差错,取罪不便。”土地道:“这座山禀天地阴阳之气,草木生之,禽兽居之,宝藏兴焉,未尝无功于天地。只因得气粗浮,生得古怪希奇,弄成此恶形,故取名的只观形不察理,就叫他做个恶山。山既负此恶名,仙佛善人谁肯来住!仙佛善人不肯来住,故来住的都是些恶妖恶怪。初时止不过一两个,如今以恶招恶,竟来了十个,故这山又添叫做十恶山。山中自有了这十个恶妖怪,不是这个捉人来蒸,便是那个拿人来煮。故这十恶山方圆数十里内,都弄得人烟断绝,连小神的住居也无处。大圣保唐圣僧过去,也须仔细。”行者道:“只得十个妖精,就是恶杀也有限,怎这等替他夸张!”土地道:“不是夸张他!为首最恶的妖精虽只得十个,他收来的恶禽恶兽,几几乎天下之恶皆归焉,何止上万!大圣也不可看轻了。”行者道:“不打紧,你且说他这十个恶妖精叫甚名字?”土地道:“一个叫做篡恶大王,一个叫做逆恶大王,一个叫做反恶大王,一个叫做叛恶大王,一个叫做劫恶大王,一个叫做杀恶大王,一个叫做残恶大王,一个叫做忍恶大王,一个叫做暴恶大王,一个叫做虐恶大王。”行者道:“他这十恶还是同在一处,还是各自住开?可有大小?”土地道:“这十恶并无大小,虽在同一山,却东西南北,左右前后,各占洞窟,你不服我,我不服你,常常自相吞并。莫说他手段高强,只他们每日在山中播扬的这些恶臭,触着的便要冲死。”行者听完了发放道:“知道了。待我扫除了十恶,还你地方受用。你且回避。”土地领命退去。行者方走回来,报与唐长老道:“山中妖怪虽有十数个头领,上万个小妖,却都是些乌合之众,不知兵法,未经操练的。不打紧,师父放心,容易过去。”唐长老吃惊道:“妖怪一个也难当,怎十数个头领、上万个小妖转说不打紧?”行者道:“他妖精虽多,却一妖一心,心多势必乱。我闻三人同心,其利断金,何况我们四条心并做一条心,怕他怎的?师父快上马,随我来。”唐长老听了方欢喜道:“贤徒果论得妙,只是四心并一心,也要有个并法。一戒与沙僧恐一时不解,也须与他说明。”行者道:“也没甚说,只要大家以心贴心,互相照顾些便是了。”遂取出铁棒拿在手里,扶师父上马,竟进山来。
  
  却说这十个恶妖,性凶心毒,杀人无厌,因杀得多了,竟杀得路绝人稀。没得杀了,每日俱在山前林里四处巡绰,若寻不着,便自相残杀,杀死的便拖了去吃。这日东山口的杀恶大王领了三妖精正在山头观望,忽看见有四个和尚远远走入山来,一个骑马,一个挑行李,两个俱是空走。满心欢喜道:“今日大家有一顿饱餐了。”忙带了一群妖怪,提着刀赶出山来。迎着他师徒四人,也不管好歹,竟一个圈盘阵将他四人围在中间。众妖且不说厮杀,先这个嚷道:“马上的白净细嫩,好蒸了吃。”那个乱道:“长嘴大耳的肥胖,有肉头,有油水,煮了吃好。”又一个指着沙僧道:“这个黑皮黑骨,须腌一腌方有味。”又一个指着行者道:“这个人一团筋,一把骨,全没肉采,只好剁碎了,连筋带骨炒起来下酒。”行者听了笑说道:“好妖精,你想要吃我们哩!吃倒好吃,只怕有些杠牙。”猪八戒听了,满心大怒,哪里还忍得住,便放了行李,掣出钉耙,先照着指他说的那个妖精劈头一筑,就筑了个九孔流脓。骂声:“好妖精,你要煮我!倒不如趁新鲜,自家去煮了吃吧。”那杀恶大王看见,急得他暴跳如雷,大声喊道:“好秃驴,我大王尚未伤你,你转伤我士卒,世界反了!不要走,吃我一刀。”遂举刀照猪八戒顶梁骨砍下来。猪八戒用钉耙架住道:“你倚着你是个恶大王这般狠么?谁知你恶贯满盈,却晦气撞死在我善和尚手里。”那杀恶大王听了,一发怒气冲天,咬牙切齿道:“我不拿你这说嘴的秃驴碎尸万段,誓不在十恶山为王。”复举刀又砍。猪八戒道:“莫怪了。”遂举耙相还。两个人搭上手,扭做一团,搅做一处,一来一往就斗有二十余合。杀恶妖见杀了半晌讨不得便宜,便回过头来一点,要招呼众妖齐上。行者恐怕众妖上来呆子有失,忙持铁棒转到杀恶妖身后,去邀截群妖。杀恶妖看见行者在身后一影,只道去暗算他,忙回过身来照顾。不防猪八戒抬身一耙,就筑个从头至脚。众小妖正往前帮,忽看见大王被一戒筑倒,吓得魂飞魄散,屁滚尿流,喊一声:“不好了!”没命的都往山里奔去。一时无主,便分跑到各恶大王名下报道:“祸事了!山前来了四个狠和尚,一个使一条金箍铁棒,一个使一柄九齿钉耙,十分利害!杀恶大王与他杀不得几合,早被他一钉耙筑得稀烂。”那九个恶大王听了,俱不肯信道:“哪有此事!”众小妖道:“那四个和尚现在山前,大王不信,请去一看便见明白。”众恶妖听了,俱要来看。惟有劫恶大王与残恶大王、忍恶大王的巢穴,在这山东南上近些,先带领众妖一齐俱到山前,早望见三个步行和尚,拥护着一个骑马和尚,正兴兴头头策马进山。三妖大家商量道:“这等四个和尚能有多大本事,就把杀恶大王筑死?我想还是杀恶大王一人欺敌,被他暗算了。如今我们三人须一同出去,不要与他搭话,只是刀枪剑戟一时齐上,包管他支持不来,落在我们手里,大家分去受用。”三妖算计停当,遂鸣锣击鼓,呐喊摇旗,拥出山来,竟望着他师徒四人杀来。
  劫恶大王使一杆长枪,恶狠狠照行者当胸刺来,行者看见,忙用铁棒抵住。残恶大王使一柄宣花斧,急忙忙照猪八戒劈头砍来,猪八戒看见,忙用钉耙相迎。忍恶大王使两把龙虎宝剑,雄赳赳向唐长老杀来,沙僧看见,只得放下行李,掣出降妖禅杖交锋。一霎时,三个恶妖魔,三个狠和尚,在山前赌斗,真个一场好杀。但见:
  三对敌头,六般兵器。三对敌头,对对逞英雄豪杰;六般兵器,般般显利刃强锋。恶以恶为强,将欲杀尽善人方遂志;善以善为宝,誓言尽除恶党始成功。故铁捧当头,钉耙劈面,禅杖拦腰,不曰杀人而曰慈悲;宝剑交飞,钺斧横施,长枪直刺,不曰行凶而曰应劫。只道食人之肉以生已肉,了不动心;谁知未杀人之身先自杀其身,直在转眼。战不容情,当我锋者尽是冤家;杀难论理,血吾刃者谁非屈鬼?不后不前,恰恰相逢狭路;或生或死,断断不得开交。
  六人三对,舍死忘生杀了半日,直杀得尘土蔽天,烟云障日,并不见输赢,又斗了几合,毕竟行者手段高强,斗到深妙处,忽卖个破绽,将身一撤,那劫恶妖不知是计,慌忙赶来一枪;不期行者扭转身来一让,让过枪头,就趋势当头一棒,正打个着。只打得脑浆迸万颗桃花,牙齿飞一堆碎玉,早已呜呼!残恶、忍恶二大王看见,惊得手脚无措,只得虚晃一斧,假挥双剑,败下阵来,往山中逃去。逃到山中,二人商量。忍恶妖道:“这三个和尚力气又大,兵器又凶,难以力取,必须以计拿他方妙。”残恶妖道:“有何妙计?”忍恶妖道:“我想,山外拿他,空旷旷的,必须赌斗。莫若偃旗息鼓让他进山,待他走入夹壁峰时,你一个在前,将石块塞断他的前路,我一个在后,用石块阻住他的后路,使他前进无门,后退无路,不消数日,不怕不饿死在夹壁峰内。你道此计好么?”残恶听了,鼓掌大喜道:“妙计,妙计!”遂一面分付众妖俱躲在山坳里,搬下石头,伺候断路不题。
  却说初时猪八戒已筑死了杀恶大王,行者今又打死了劫恶大王,弟兄们志气扬扬,竟扶唐长老上马进入山来。唐长老终是小心,叫道:“徒弟呀,你们有本事打死了两个妖精,固为可喜,只怕他山中妖怪还多,必须留心提防为妙。”行者道:“提防是不消说的,但想这些妖怪听见我们铁棒、钉耙利害,只怕也不敢出来了。师父只管放胆前行。”唐长老见行者说得容易,便也欣然策马而行。不一时,进了山口。初时在山外远望,还只觉山形有些怪恶,及走入山来,不但山形怪恶,只觉阴风寒气吹得人肌骨惨栗,初起在山外虽闻臭恶之气,却还是一阵阵,及走入山中,便如入鲍鱼之肆,竟连身体都熏臭了。唐长老无法奈何,只得忍耐而行。却喜得走了二、三里,并无一个妖精,心下暗想道:“行者之言不虚。”又行不得半里,忽见两边峭峰壁立,就似夹成的一条长巷。因勒住马道:“此中岩崖陡峻,蹊径全无,莫非不是路?”行者道:“师父,只管信步行去,自有前程,是路不是路,无非是路。问他怎的?”因将马加上一鞭,早已师徒相赶着奔入夹壁峰来。
才走不上一箭多路,忽闻得后面喊声如雷。急回头看时,只见无数妖精挑泥运石,一霎时已将后路塞断了。唐长老吃惊道:“我就说这条路却有些古怪,今果然中了妖精之计,竟将后路塞断,却怎么处?”行者道:“我们又不生退心回去,任他塞断,与我何干?我们好歹只努力前行,包管有出头日子。”唐长老没法奈何,只得策马又行了七、八里路。到了夹壁峰出口的所在,早已乱石堆砌得水泄不通。猪八戒道:“师兄只管叫走,如今走了个尽头路了,却如何处?”行者道:“行到水穷,自然云起,贤弟不消慌得。”
唐长老道:“徒弟呀,莫怪他慌,这夹壁中前后塞断,莫说无处栖身,就饿也要饿死了。”沙僧道:“饿是俄不死,若要栖身也还容易。一路来看见那夹壁中树木广有,野菜甚多。斫些树木,塔个篷儿,就可栖身;挑些野菜,煮做菜羹,便可充饥。愁他怎的?”唐长老怒道:“大家在困苦中须商量正事,怎说此油谈?”猪八戒道:“正路俱已塞断了,筑开石块,定也有人把守,莫若开个旁门转出去吧。”行者道:“一走旁门,便非大道。”猪八戒道:“旁门走不得,不如大家用力在地下挖个狗洞钻出去吧。”行者道:“和尚钻狗洞,一发使不得!”猪八戒道:“旁门又走不得,狗洞又钻不得,除非借他一张上天的长梯子爬了出去方好。”行者道:“好倒好,只是世间哪有上天梯?”猪八戒道:“这不好,那不好,依你却怎处?”行者道:“吾闻以我攻恶,不如以恶攻恶。依我算计,师父请宽心坐坐,以逸待劳,等我掉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各妖,使他自相吞并,杀得一个是一个,杀得两个是一双,倘能尽杀完了,搬开石块走路,也省我们许多力气。”
 

 

 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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